你不可能用枪管去教别人怎么分辨土壤的酸碱度,也不可能用高爆手雷去填饱那些因饥饿而陷入疯狂的胃。
破坏永远比建设要容易千万倍。这才是这个操蛋的世界让人最感到无力和绝望的底层逻辑。
“走吧。”
陈树生没有继续在这个足以把人逼疯的宏大命题里沉溺下去。他一把切断了那些翻涌上来的记忆残片。
再沉重的反思,如果不能落在接下来的每一次击发和走位上,都只是作践自己的慢性毒药。
他将那把已经因为过度劈砍而有些卷刃的战术刀在腿侧蹭了蹭,塞回了刀鞘。
与进入这片据点之前那种防备且克制的后置站位不同,此时此刻……陈树生不再将侧翼和前锋的位置交给任何人,而是以一种绝对的压迫感和不可置疑的姿态,顶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那是一种将所有危险、所有未知,甚至包括身后那些刚刚达成脆弱同盟的随时可能反水的盟友,都统统纳入自己视野和火力覆盖范围的绝对掌控。
此时的天际线边缘。
太阳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乃至有些艰难的姿态,试图撕开北山那层层叠叠的铅灰色雨云。
虽然从山谷的缝隙间透出来的,还仅仅只是一层极其微弱、苍白到犹如死人肤色般的薄薄朦胧,连驱散近处的浓雾都显得吃力。
但它终究是用那种不容商量的物理规律,冷酷且准时地向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夜惨烈屠杀的绞肉机,宣告了白昼的到来。
又是一个没有被任何神明宽恕,注定要继续流血的早晨。
只是这次。
真的有所不同了。
………………
当陈树生一行人跟随着林音真正跨过那道用废旧卡车底盘和铁丝网勉强构筑起的村口路障时,笼罩在北山群峰之上那种沉重得仿佛能滴出铅水的雨夜,终于被天际线边缘泛起的一抹灰白色晨曦给强行撕开了一条口子。
天,亮了。
虽然没有那种破晓时分该有的万丈金光,但这片被雾气和潮湿包裹的废土小镇,却早早地褪去了属于黑夜的死寂。
或者说,这片土地上的人,压根就没有睡懒觉的资本和习惯。
在黄区,除了那些因为过量注射或者吞服了致幻剂而彻底失去神经感知的疯子之外,任何一个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看到下一顿粗粮的人,哪怕是在最寒冷、最难熬的凌晨,也会如同趋光的昆虫一般,早早地爬出他们那散发着霉味和馊气的被窝,开始为那几乎看不见希望的生存去拼命地扒拉和算计。
村落里的路面泥泞不堪,坑洼处蓄满了浑浊的死水,被晨光映照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但这里的氛围却与外围那种“连空气都在防备着背后被开黑枪”的肃杀感截然不同。
“林姐,您回来了。昨晚上外头那动静可是够吓人的……”
一个佝偻着背、腿上裹着几层破布的半大老头,正费力地用一根明显是改装过枪管的长铁棍,试图去疏通门前被泥浆堵死的排水沟。
当他看到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林音时,原本浑浊且充满警觉的眼底,竟然诡异地闪过了一抹十分真切的放松。
他甚至主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那张被岁月和辐射刻满深壑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可以说是带着几分谄媚,但绝不缺乏真实依赖感的笑容。
“没事,老安东。就是几条不长眼的野狗在外面瞎叫唤,已经被处理干净了。这几天晚上让大家伙还是少出门,把门窗抵紧点。”
林音那原本在杀戮时冷得如同冰淬过的声音,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染上了一丝常人才有的温和与耐心。
她甚至并没有像一般军阀或者暴徒那样,用枪托去回应对方的套近乎,而是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家大姐那般,随口安抚了一句。
这几句简短的交谈像是一个极具穿透力的信号。
随着队伍向村镇内部更深处的几栋修缮得还算过得去的建筑推进,原本或躲在残破窗棂后、或缩在阴暗巷道角落里那一双双充满惶恐和戒备的眼睛,在看清带头人是林音后,都以一种可被感知的幅度退去了最深层的恐惧。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极为短促的、“林姐回来了”的低声传递。
“林音阿姨!林音阿姨!”
突然间,一阵轻快的、完全不应当属于这片废土的清脆脚步声,伴随着稚嫩的呼喊从侧前方的一条窄巷里传了出来。
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脸颊上沾着几块黑灰色污渍,但眼睛却异乎寻常明亮的小女孩,像一只没有防备的小鹿一样,直接冲破了那种本该凝滞的紧张气氛,直接扑到了林音的战术马甲旁。
女孩极其熟练且自然地抓住了林音那只在几个小时前还捏着起爆器、沾满敌人血肉的手臂,仰起脸,那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撒娇的试探。
“林音阿姨……大叔说今天你会回来,你……你有没有带那那种甜甜的……”
女孩没有把“糖”字说出口,仿佛在这个物资比人命还金贵的地方,大声说出这种纯粹用于奢侈享受的字眼,本身就是一种极具罪恶感的冒犯。但在那极其明亮且充满希冀的眼神里,那种对于一点点甜味的极度渴望,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林音原本犹如雕塑般没有任何多余肌肉牵扯的面部轮廓,在低头看向这个小团子的瞬间,忽然极为生动地溶解了。
她蹲下身,那只哪怕是在面对三十个冲锋的疯狗时都不曾有过丝毫颤抖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她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迟疑,在战术背心的某个防水隔袋里摸索了好几秒。
随后,她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两颗虽然包装纸已经磨损起皱、但却实打实是那种老式硬糖的玩意儿。
“都说了要叫我姐姐。”林音直接上手在那个小姑娘的脸颊上捏了捏。
“就这两颗了,自己留着,别让你那几个滑头哥哥看见,不准一口咬碎了吃,听见没?”
林音极其隐蔽地将那两颗糖塞进了小女孩那比同龄人粗糙得多的手心里,语气虽然依然板着,但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纵容,却比初升的晨光还要柔和。
小女孩像是接到了什么足以拯救世界的圣物,极其做做贼心虚般地将手死死攥紧,然后露出一个在北山这片烂泥塘里,甚至堪称奢侈的、甜美而纯粹的笑容。
“谢谢林音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