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这种时候，能找到这样一个还算完整、还能生火烧水的落脚点，本身就已经算得上走运。
外头的雨下了一整夜，山风带着湿冷的腥味往骨头缝里钻，人只要在那样的环境里多待一会儿，体力就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表面上看着还能撑，真到关键时候，腿脚未必还听使唤。
海克丝自己倒没那么脆弱。她撑着墙站稳，呼吸比刚进院子时匀了不少，面色虽然还有些发白，却已经不见先前那种被冲击掏空似的虚浮。
她抹了一把额前湿透的碎发，声音不重，却透着一种硬撑出来的清醒。
“我还行。”
这句话倒也不全是嘴硬。
淋了一夜的雨确实难受，寒气顺着作战服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冰，可她毕竟不是那种会被一点风雨轻易压垮的人。
体能选拔是实打实闯出来的，山地行军和恶劣环境更算不上陌生。至于爆炸冲击带来的那点伤，虽说不轻，却也还没把她砸成一碰就散的样子。
至少现在，她还能自己走，步子也没虚到需要人拖着。
“只是能站着，不代表没事。”
陈树生没有立刻接她这句话。
他先是抬眼扫了扫她的状态，从肩背到呼吸节律，再到落脚时细微的重心变化，一点都没漏过去。
这样的人，看伤势从来不只看表面。
很多时候，最麻烦的偏偏不是那些流血见骨的外伤，而是看不见的内里损耗。
肋间受震、脏器挫伤、肌肉深层撕裂，甚至只是一次不算起眼的内出血，放在平时或许还能拖，真要继续硬顶着赶路、交火、爬坡、转移，后果往往比正面挨一枪还糟。
“内伤这东西，不上仪器看不出来。可惜我会的也就那些战地急救，真要细查，现在也没这个条件。先歇着吧，省点体力，我可不想队伍再少人了。”
他说得不急，语气也不重，甚至算不上多严厉，可话里那层不容反驳的意味还是压得很实。
不是商量，是判断。像这种时候，逞强是最没意义的事，撑过这一刻不算本事，能不能撑到下一段路、下一次交火、下一次撤离，才是真正的问题。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微微一偏，落到了SCAR-H身上。
“SCAR-H，你照顾她。她接下来还得歇一阵。”
SCAR-H点了点头，答得很干脆。
“明白。”
她向来不是那种热乎的人，身上也少有能让人轻易靠近的松弛感。
可这并不代表她冷漠，更不代表她会把队友生生晾在一边。
恰恰相反，越是像她这样的人，处理这些事情时反而越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刻意摆出来的体贴，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该扶就扶，该看护就看护，该盯着伤员休息就一步不让。
她和海克丝之间自然谈不上亲近，至少现在还远没到那一步，可是否亲近从来不是判断标准。
海克丝是队友，这一点就已经够了。
小屋里的热气缓慢升腾，湿透的衣角滴着水，在地面上积起一小片暗色水渍。炉火烧得并不旺，却让整间屋子多出一点活气。
外头风雨还没彻底停，院墙之外的小镇依旧沉在夜色里，安静得让人不敢完全放心。可至少这一刻，众人终于能把一路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开一点，把呼吸喘匀，把手里冰冷的武器先放低几寸。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种安稳是临时的，甚至可以说薄得可怜。
它就像炉子上那层热气，看着温和，实际上稍微开门走出去，立刻就会被外头的冷风撕个干净。
北山不会因为一间小院、一壶热水、一点短暂的停顿，就真的放过谁。眼下能做的，也不过是抓住这点来之不易的喘息，把还没散掉的力气重新攒回来，等着下一次真正的麻烦找上门。
咔哒~
“那么接下来就是谈论正事的时候了……”
………………
“关于这批货物可能出现的落脚点，你还能抠出多少有用的底细？”
陈树生随手一抖，将那几张从一堆还在冒着热气、难以拼凑完整的肉块深处强行翻抠出来的破旧纸片，按在了那张充当临时战术桌的斑驳木板上。
纸面上沾染的半凝固血迹和刺鼻的焦腥味，在极其逼仄、甚至算不上通风的隐蔽空间里肆无忌惮地发酵着。
在这片被多方势力和变异的化学毒剂浸透的黄区深处，仅仅依靠一张几乎难以辨认原始笔迹的转运指令，就妄图精准锁定目标的最终藏匿地，无异于蒙着眼睛在雷区里摸索排爆。
面对这种几乎被层层黑幕和暗格彻底加密的流转网络，想要从那些错综复杂的物流支线里筛选出唯一真实的坐标，最简单也最暴力的逻辑，自然是把问题直接抛给在这个粪坑里爬行了足够久、深谙每一条蛆虫蠕动轨迹的本地人。
“通常情况下，绝大多数见不得光的死物或是能够被快速折现的硬通货，都会直接顺着那些像下水道一样四通八达的隐秘路线，沉底到山脚下的那几个早就成规模的大型地下黑市里去快速脱手。”
“但如果牵扯到某些级别极高、且需要特殊照料的活体服务，或者是那种一旦曝光就足以把周围所有势力都牵连进去的极危货物……那么多斯那个老狐狸，绝对不会让它们轻易离开由他重兵把持的山区腹地。”
“那些脏东西，只能在山上、在那几处连光都透不进去的全封闭暗卡里完成最终的消化。”
对于这套烂透了的地下物资循环系统，林音连脑子都不用过，那种对每一个环节的熟稔程度，简直就像是刻在了生理反射区里的本能。
她太清楚那些所谓的土匪、雇佣兵和嗑药的疯狗们是如何运作的了。
清楚他们是用怎样一种粗暴且令人作呕的方式，将那些从平民、从其他势力手里劫掠来的、带着血的物资和人命进行强行清洗。
清楚他们是如何将这些惨痛的代价，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汇率，通过大大小小的掮客，最终兑换成那些能够刺激他们中枢神经、能用来塞满他们犹如无底洞般贪婪胃口的致幻剂、弹药和廉价的肉体玩物。
在这片几乎没有伦理下限的地界里，这种将一切生命和物资都强行降维成消耗类等价物的销赃模式，就是所有这些蛆虫能够继续蠕动下去的唯一能量来源。
如果不是对这套从上到下、由血液和白粉共同浇筑起来的剥削网络有着剔骨一般的极度了解。
单凭她手里那点可怜的火力配置和几个人形，她林音又怎么可能做到在多斯那么庞大且暴戾的高压统治网下，像一只永远也拍不死的毒蚊子一样，还能时不时地抓住那些转运和销赃的防守真空期，残忍且精准地在多斯那张自以为毫无破绽的肥脸上，狠狠地刮下一块肉来给他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