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慌
谢峤掐着被角的手微微一顿, 而后迅速把它自地上捞了起来。
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办?
他也很绝望。
可一贯的教养让他看上去仍分外从容,自若地为自己铺好被子, 继而神色冷淡, 侧目望向少女红得明艳的小脸。
“崔小姐难道不为自己贸然闯进男子卧房而感到害臊吗?”
害臊。
她怎么不害臊。
但其实她不是单纯为看见了谢峤亵裤而害臊。
大家都长了腿, 也都穿亵裤, 况且他们还是夫妻,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是想到了大婚当夜不小心被她丢出去的册子。
她记得册子上的那双小人都没有穿裤子。
阿姐曾以这个册子叮嘱她, 要她待谢峤主动些,没成想她还未看这话本里的内容, 今日便误打误撞地见了他这样的一面。
多突然啊。
多冒昧啊。
多害臊啊。
但是她岂不是和他更近一步了吗?
她的指甲扣着门框上的雕花, 偷偷瞄他一眼,见谢峤虽趴在榻上,却已是平日里举止端正之态, 唯有绷直的唇角泄露了他此时的紧张。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自觉摸透了他的脾性。
不过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傲娇罢了。
表面冷淡, 其实心里巴不得她凑过去呢。
她若是此刻退缩, 不仅自己会后悔, 说不定他待会儿也得在屋里懊恼到捶床叹惋。
所以, 她得克服一下她自己的害臊。
她清了清嗓子,莞尔一笑,大大咧咧地迈了进去, 颇不见外地抽出桌下的矮凳,搬去了谢峤旁边。
她怎么比从前还要不知羞?
“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峤微蹙了蹙眉,想与她拉开些距离, 可这本就是一张随意应付的床榻,他退无可退, 只好僵着身子,生怕她再贴近一分。
崔湄把双手搭在膝上,微微倾身,一双含情目怯怯地看着他。
紧接着,少女又羞又轻的嗓音软软传过来:“我想来瞧一瞧你的伤势,还特地带了药。可方才……咳……”
她想起刚进门时看见的景象,下意识撇开目光。
“想来……应当没什么大碍。”
毕竟这只是家法,又不是庭杖。
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碍。
不过就是多躺几天,全当休沐。
“你怎么知晓我受了伤?”
昨夜父亲分明嘱咐了主院下人不得走漏风声,难道她用重金收买人心?
她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
从前她对他死缠烂打的时候,为探听他的喜好,收买他身旁的小厮不成,便绕了一个大圈,嘱托崔澜在朝中向他的同僚打听。
如此胡闹,崔澜竟全然依着她。
她能养成这样的娇纵性子,家中娇惯真是功不可没。
可她的答案却令他有些出乎意料。
“我猜的。”
她吐出一口气,似是想起了什么骇人之事。
“我昨夜听见主院里传来杖刑之声,又有生面孔来我院子外守着,分明是想瞒着我什么。可这府上除了你,也没什么好瞒我的,所以定是你挨了家法。”
谢峤静静听完她这番推论,竟觉得有些意外。
算她还知用一用那并没有多少的脑子。
终于知晓金钱并不能解决世上的所有问题。
“崔小姐不必替我挂心。”看也看了,如今他只想把她打发走,“你还有什么事吗?若无事的话,不妨回去多睡一会儿。”
少来这里烦他。
“你还记得我惯睡懒觉啊。”她嘻嘻一笑。
他可真惦念她啊,自己受了伤,还怕她睡不饱。
她自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搁在他床头旁的小柜上,热络道:“偶尔早起一日不妨事的,你需要我为你换药吗?这还是上次你送我的药膏。”
“不必。”
他瞥见那药,撇开脸,薄唇紧抿着,流露出几分嫌弃。
呵,分明是军中的金创药。
家中从军之人只有无羁。
他想起那个弟弟匆忙离开,声称要去寻大夫的黄昏。
应当就是他赠予她的。
他的脸上本就无甚血色,配合着这样的神情,落在崔湄眼中,便成了强撑着的倔强。
夫妻本该共同扶持,这样强撑算怎么个事?
若是他不好意思张这个口,那要不……她再主动些?
她抿着唇,往他身前凑了凑,在男人淡薄的目光中,主动牵上了他腰间的系带。
“你……做什么!”
男子先是怔愣一瞬,而后的反应显然比她想象中要更激烈一些。
纵然他此刻身上有伤,仍是自床榻上骤然挪开。
然这一挪,不但牵扯到了他腰上的青紫,更是扯散了她手中捏着的系带。
随着一声“啪嚓”的裂帛之音——
她捏着一根从他寝衣上拽下来的细带,竟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直直地望着他。
谢峤的面上泛着些诡异的红晕,瘦削修长的手紧紧攥着散开的衣襟,与她仅隔几尺距离。
他的呼吸很重,额上冒出些冷汗,眼尾微微透着些红意。
他素来能忍。
应当是两人的推拉间牵扯了他的伤口,惹得本来平静许多的伤处泛起了剧烈的疼。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
他倒抽一口冷气,闭了闭目,额角一跳一跳。
他懒得同她置气,只瞥她一眼,见她稍显不安地搅弄着手中自己寝衣的系带,嘴唇微颤,眸中迅速蕴上些水汽,浮出些许自责与愧疚。
很不想安慰。
但他更不想看她在这儿哭出来。
若是她红着眼出去,旁人该如何想?
“你别哭出来。”
“我没有怪你。”
他其实有些烦。
他不大会安慰人,说出口的话便有些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