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时窥
秋夜寂静, 崔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闭着眼睛,试图迫自己入睡,一时不由想起他离开时的背影。
那时, 她起身送他, 刚至门边, 擡首便瞧见他站在院中。
长身玉立, 宽肩窄腰,与摇曳的秋叶相得益彰, 惜花的模样与园中飞花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像一副浓墨重彩又清隽雅致的古画。
很是好看。
她想着想着, 唇角不自觉弯出笑意, 擡手抚了抚自己的唇瓣。
她看见了他惜花时的神色。
缱绻,情深,还有一闪而过的渴求与贪婪。
她想, 那时他心中所念,必不是手中的月桂, 应当是她。
哈, 小样儿, 她就知道自己早晚不迷死他!
她难捺欢喜,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可还未睡片刻, 便被侍女轻萝给晃醒了。
“小姐,小姐,快醒醒!”
“……嗯?”
她只觉得眼皮上压了个千斤重的石头, 在摇晃之下碾来碾去,令她艰涩难言。
待缓了许久, 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压下心头的起床气道:“你最好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那倒是没有……”轻萝讪讪收了手道,“是t姑爷那儿来人传话,问您昨夜应下的事还作不作数,若是作数,怎么还不去兑现。”
昨夜……
昨夜他好像说,让她早上再去找他练习亲亲来着。
她混沌的脑子倏然清醒三分,忙弯身去穿绣鞋。
“作数的……”
轻萝难得见她紧张,一边服侍着她洗漱,一边好奇问道:“小姐,什么事啊?”
崔湄吐掉用以漱口的玫瑰花水,嗔她一眼:“小姑娘家家懂什么?走了。”
轻萝凝着自家小姐的背影,撅了撅嘴。
什么嘛,明明两人一个年纪,怎么她就成了小姑娘。
还有,她怎么觉得小姐今日举手投足之间仿若如沐春风呢?
春风一般的崔湄走在秋日里,几乎一夜未睡,令她脚步虚浮得很。
但因心情大好,故而只觉得自己飘飘欲仙,仿若身处云雾缭绕之中,连身边的人都看不真切。
于是她就这般与刚从弟弟那儿离开的谢峤擦肩而过,甚至不曾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谢峤顿在原地。
她怎么看都不看他?转了性子吗?
不知为何,他心头总觉得这样的她有些怪异。
“崔小姐。”他回首,唤住她。
听见有人喊自己,崔湄这才驻足转身,与谢峤隔着几步距离,略显疑惑地望见那与自己夫君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是从谢峤书房离去的,而谢峤方才刚托人同她传话,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
故而他应当是自己小叔。
她就知道。
往谢峤书房来,定很容易撞见他。
她略略欠身,颇有礼数回唤:“小叔。”
谢峤对崔湄的认知,大多来自于她对自己的纠缠。
他几乎不曾见过这样的她。
未施粉黛,素净如月,身姿绰约,一言一行皆尽翰墨之教,倒颇有几分高门闺秀的孤傲。
“你这是要往无……”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他赶忙改口,“屋子里去吗?”
说罢,他朝书房擡了擡下巴。
“嗯。”
她颔首,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身后男子急道:“等等。”
她深吸一口气,只得再次停下脚步。
他怎么这样多事啊?
就不可以装作不认识她吗?
纵然心有不满,她还是给了他个面子,毕竟她想起马车上的那幕,仍是心有余悸。
她怕她若置若罔闻,就这么走了,惹恼了他,大庭广众之下,他再一把将她夺去身边。
“小叔可还有事?”她挤出一抹微笑。
谢峤沉吟道:“我……兄长尚在其中。”
这不是废话吗?
他若是不在,她还来做什么?
“是呢。”她笑得更甜了些,“我正是来寻夫君。”
言下之意,这是他们小两口的事,识相点,就别来打扰了。
谢峤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制止,可他也着实想不出一个白日里不许旁人妻子去找郎君的缘由。
崔湄见面前男子一双剑眉越蹙越深,以为他又要发难,赶忙冲他指了指院子,“那,那我就走了哦。”
说罢,拔腿便走,生怕多待一刻。
独留谢峤一人站在廊下,不禁有些疑惑。
她……待旁的男子,便是这样知礼守礼,话都不愿多说一句的吗?
那边,谢峥悠哉悠哉地坐在窗下,学着平日里兄长的姿态饮茶。
一擡眼,见崔湄踏着纷落的红叶而来,擡眸对上他的视线之时,又略显羞涩地瞥开了目光,继而放缓了步子,显得有些扭捏。
他半阖眼皮,轻轻一笑。
无事,他有得是耐心。
自上回离开长安,往北境走那一遭,他曾认真考虑过兄长当日所言。
他怕他对她确是一时冲动,也怕只是一时新鲜,故而特地把自己沉溺在军务里,好让他没空再去想着她。
他忙得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把她给忘了。
可当他深陷敌军重围,九死一生,已然力竭,眼前皆是敌人的刀枪剑戟时,脑海中浮现的,竟是她的笑颜。
想象之中,她顶着一张绯红的小脸娇嗔:“谢峥,你到底行不行啊?”
他生平最受不了的便是她的激将之语。
每当她这么问的时候,他都很想证明给她看。
故而他那时忽地暴起,独身杀出了一条生路,继而领着精锐反扑,打了个以少胜多的漂亮仗。
而腰上的那道伤,便是拜那时所赐。
可以说,没有她,他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更遑论受封领赏。
崔湄一路磨磨蹭蹭,来到他面前时,正瞧见他在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