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流波山北面的岩洞,洞里燃著几盏兽脂灯,火光昏黄,在粗糙的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碧瑶躺在一块铺得厚厚的、绣著繁复暗纹的锦缎被褥上,很软,很暖,可她就是觉得冷。
洞外海风呜呜地吹,像谁在哭,潮水涨落的声音,远远近近,没个停歇。
她侧著身子,面朝著冰冷的石壁,眼睛睁著。
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然后慢慢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出来,顺著鼻樑,流过另一只眼睛,最后没入鬢髮里,凉颼颼的。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很快就打湿了脸颊下那一小片光滑的锦缎面料,顏色变深了。
怀里空荡荡的,明明在滴血洞,在昌合城那客栈,在小岛上,她也是这样侧躺著,手臂环过去,能搂住一个冰凉又温顺的腰身。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听著那平稳均匀的呼吸,心里就踏实,就算他嘴上不饶人,就算他总想跑,可人在怀里,是真的。
现在没了,怀里只有她自己微微蜷缩的身体,和冰凉的锦缎。
她想起白天听到的消息,是几个巡哨回来的圣教弟子说的,在滩上喝酒,骂骂咧咧,说青云门那个杀神陆雪琪的姘头回来了,一枪就废了野狗道人的法宝,还打断了他一条胳膊,语气愤恨,又带著点后怕。
姘头。他们用这个词。
碧瑶当时站在阴影里,听著,手指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知道他们说的是谁,除了他,还有谁用枪除了他,还有谁能让陆雪琪那样的人……
心口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不锋利,但疼得人喘不过气,他回去了。回到他的青云门,回到他的同门身边,回到……那个陆雪琪身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那么跑了,用那种下作的手段,骗她,利用她对他的在意,头也不回地跑了。
眼泪流得更凶,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细细的抽气声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很轻,停在身边。
一件带著体温的黑色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是幽姬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小姐,夜里凉。”
碧瑶没动,也没应。
幽姬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沉默了很久,洞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心思太活。”幽姬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斟酌用词,“小姐,不值得。”
“我知道。”碧瑶终於出声,声音哑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
“我知道他不值得,我知道他骗我,利用我,把我当傻子耍。”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可我就是……就是难受。”
幽姬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落在盖著碧瑶的外袍上。
“宗主……很担心你。”
“爹担心我”碧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爹是担心天书第一卷吧是担心他身上的秘密吧”
幽姬沉默,没有否认。
碧瑶把脸更深地埋进被褥里,声音闷闷的:“幽姨,你说……他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真的在滴血洞里,他抱著我的时候,他听我说那些事的时候,他为我……流眼泪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是真的”
幽姬久久没有回答,洞外海浪声一阵阵涌来。
“……或许有吧。,但在有些人心里,有些东西,比那一点点『真』,重得多。”
碧瑶不说话了,她知道幽姨说的是什么,是青云门,是正道弟子的身份。是那个叫陆雪琪的姑娘。
那些东西,都比她碧瑶重。
她闭上眼,眼泪却还是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算了,不想了,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可她睡不著,怀里空得发慌,心里堵得难受,她只能维持著侧臥的姿势,一动不动,假装自己睡著了,让眼泪默默流干。
幽姬一直坐在旁边,没有离开。火光映著她蒙著黑纱的侧脸,眼神幽深,望著洞口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更深处的一个洞室里,鬼王万人往负手站在一面石壁前,壁上映出跳跃的火光,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深沉。
天书第一卷……合欢铃……那小子身上古怪的气息和强横的肉身……还有瑶儿那副样子……
他轻轻敲了敲石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
流波山南面,小竹峰占据的岩洞。
角落里生著一小堆火,柴禾潮湿,烧得噼啪作响,冒著淡淡的青烟。
陆雪琪靠坐在火边的石壁上,怀里抱著天琊,剑鞘冰凉,她却觉得心里滚烫一片,安静不下来。
文敏坐在她旁边,手里缝补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那是白日里一个师妹被魔教妖人的法宝刮破的,她手指灵巧,针线穿梭,偶尔抬头看一眼陆雪琪。
陆雪琪的眼睛亮得惊人,在跳动的火光下,像是落了星子,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著一点弧度,很淡,但文敏看见了,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师妹这样了。
“还不想睡”文敏穿好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轻声问。
陆雪琪摇摇头:“不困,师姐,你说……这是梦吗”
文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陆雪琪,火光映著师妹清冷的侧脸,那双眼里的光,亮得让她心里微微发酸,又由衷地感到欢喜。
“不是梦。”文敏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孩子,“江师弟真的回来了,好好的。我白日里也远远瞧见了,虽然看不清脸,但那桿枪,不会错。”
陆雪琪“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天琊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深蓝色剑穗,旧的,褪色了,但她一直没换。
“明天还能见著的。”文敏把补好的道袍叠好,放在一旁,“早点歇息吧,养足精神,这流波山不太平,明日说不定又有恶战。”
陆雪琪又摇摇头:“睡不著,他好像……变了点。”
“嗯”
“身上,有点暖,以前是冰的,现在……抱著的时候,是暖的。”
文敏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白日里听大竹峰弟子说起,江师弟掉下死灵渊后得了些机缘。
是这机缘,让他身子暖了么那以前……为什么会是冰的她没问出口,只是顺著陆雪琪的话说:“暖和点好。以前抱著,像抱块冰,怪嚇人的。”
陆雪琪没接话,她又想起竹林里,他身上的那抹陌生的、清甜的气息。
心里那点欢喜,悄悄蒙上一层极淡的阴影,但那阴影很快被她压下去。
至少,他回来了,至少,他怀里是暖的,至少……他最后,是跟著她走的。
其他的,慢慢来,她有的是时间,弄清楚。
“师姐。”陆雪琪忽然又叫她。
“嗯”
“谢谢。”陆雪琪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文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温柔:“谢我做什么是江师弟自己命大,福大。”
陆雪琪摇摇头,没解释,她谢的,是这些天文敏师姐无声的陪伴,是那些看似隨口的宽慰,是夜里悄悄给她盖上的外袍,有些好,不用说出来,但心里记著。
“睡吧,我守著你,等你睡著。”
陆雪琪看了文敏一眼,终於点了点头。
她抱著天琊,往石壁上靠了靠,闭上眼睛,可嘴角那点笑意,却一直没散。
洞外,海风依旧,海浪依旧,但今晚的夜,似乎没那么冷了。
大竹峰的岩洞更挤些,因为人少,洞也小,七八个人塞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好在大家都习惯了,挤著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