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从北隍城岛出发,向北航行。
海面上起了薄雾,北隍城岛渐渐消失在身后,孙海站在领航船的船艏,手里拿著海图,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云。
赵石头站在他旁边,腰间的刀被海雾打湿了,刀柄上缠著的麻绳吸了水,握在手里粗糲又冰凉。
“孙老哥,还有多远”赵石头问。
孙海指了指前方:“快了。看见那片山了没那就是辽东半岛。”
赵石头眯著眼睛往北看,灰濛濛的天际线上,果然有一片起伏的黑影。
海鸟从船艏掠过,发出尖锐的叫声,海浪拍打著船舷,溅起的浪花打在脸上,咸咸的。
船队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海岸线渐渐清晰起来,孙海指著海湾口的两座小山说:“从这里进去,就是青泥浦。外面看是两座山,像两扇门,里面却是好大一个港湾。”
赵石头让人放下小船,亲自带人上岸侦察。他带著十几个禁军老兵,沿著海岸线摸进去,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发现了一个隱蔽的山谷。山谷口窄腹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溪从谷口流出来,匯入海湾。溪水清亮亮的,捧起来尝了一口,甜的。
“就是这儿。”赵石头说,“三面环山,从外面看不见,易守难攻。有溪水,不愁吃水。谷口窄,几十个人就能守住。里面平坦,能搭营寨、能养马。”
赵英跟在他身后,看了看地形,说:“谷口得建个寨门,里面分几块——营房区、仓库区、马厩区。山头上设瞭望哨,有契丹人来了,能提前看到。”
赵石头拔出刀,在谷口一棵大树上刻了三个字。
“破虏山。”他说。
赵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刀痕入木三分,翻出的新木茬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寨门用粗木搭成,顶上插了一面黑旗,旗上什么都没写——不写“周”字,不写任何字號。
赵石头问:“旗上不写字,算什么”
孙海说:“算海匪,海匪的旗,不需要字,契丹人只知道辽东来了一伙不要命的,不用知道是谁。”
建寨头一件事不是搭房子,是挖水井。
赵石头带人在溪边找了块低洼地往下挖,十几个禁军老兵轮著上,铁锹挖到石头就用镐头砸,叮叮噹噹响了大半天天。
挖了一丈多深,出水了,水是清的,也不咸,赵石头趴下去喝了一口,站起来说:“甜的。够用。”
他又让人在旁边挖了一口,还是甜的,两口井,一个供人喝,一个供马喝;水井四周砌了石头,防止下雨塌方,井口用木板盖著,怕落叶掉进去。
接著是搭营房,赵英带著禁军,把营房分三片,南片住水军,北片住禁军,中间那片住孙海的商社谍报人员。
营房用粗木搭框架,顶上盖茅草,四面用草帘子围起来,不透风。营房里搭了通铺,铺了乾草,躺上去软软的。
赵石头自己睡在最外边的那张铺上,说是“有事第一个衝出去”。
仓库建了三座,赵石头亲自盯著,粮仓最大,堆著从登州运来的粮食,还有从北隍城岛运来的补给,粮仓的地基垫高了半人高,防潮防鼠。
武器库存著弓弩、箭矢、刀枪,赵石头亲自上的锁,钥匙掛在腰上,睡觉都不摘。
物资库存著布匹、药材、盐、铁器——铁锅就有好几十口,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铁锅有大有小,大的能煮整只羊,小的够一家三口用。
马厩建在营寨最里面,靠著山崖,赵石头让人搭了一排木头棚子,棚顶盖著茅草,地上铺了乾草。马厩还没马,空荡荡的,风吹进去,呜呜响。
赵石头站在马厩前,对赵英说:“用不了多久,这儿就会满。”
营寨建了十几天,总算有了个样子。
孙海带著商社的人,去找周边的渤海人部落,他去的时候没空手,带了十口铁锅、两石盐、二十匹粗布,让几个禁军老兵挑著,跟他走。
渤海人的营地在青泥浦北边三十里的山脚下,几十顶帐篷散在一片平地上,牛羊在远处吃草。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大,渤海国灭亡时他还在襁褓里,是跟著族人一路逃到辽东来的。他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的,眼神却还亮堂。
孙海送上铁锅、盐、粗布,大首领的眼睛亮了。
铁锅是硬货,渤海人自己打不出好锅,用的都是破锅烂罐,烧水做饭都不利索。
大首领拿起一口铁锅,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敲了敲,听见脆响,点了点头;粗布也是好东西,渤海女人手巧,但没布,巧也白搭。
大首领让人把东西收了,问孙海:“你们要什么”
孙海说:“马。”
大首领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撮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用舌尖舔了舔,眼睛亮了。
“好盐。”他说,“辽东不缺盐,海边就能晒,可晒出来的又苦又涩,醃菜都发霉,你们这盐,是哪里来的”
孙海说:“山东的,这可是官府在沿海专设的盐场里出的,都是好盐。”
大首领点了点头:“这盐,怎么换”
孙海看了一眼那袋盐,说:“一石盐,换一匹马。”
大首领皱了皱眉:“太贵了。”
孙海笑了笑,指了指旁边那口铁锅:“大首领,这口铁锅,也是一匹马。”
大首领愣住了,部落里的几个头领也面面相覷。
一个年轻的头领站起来,涨红了脸:“一石盐换一匹马,一口锅换一匹马也太贵了!”
孙海没理他,转头对大首领说:“大首领,这不是贵不贵的事,是这盐和这锅,你们没有。”
大首领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孙海,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穿著便服、腰里別著刀的汉子,终於点了点头。
“换。盐换马,锅换马。一样的价。”
两人討价还价半天,最后定下来,就一口铁锅换一匹马,一石盐换一匹马,第一批换了一百二十匹。
大首领让人把铁锅和盐搬回去,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孙海收了马,正要走,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
“大首领,还有一件事。”
大首领问:“什么事”
孙海说:“我们在青泥浦那边建了个寨子,寨子里有大夫,有药材,你们部落里要是有病人,有伤號,可以去看看,不收钱。”
大首领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头领也愣住了,那个年轻头领试探著问: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莫不是又要我们用什么来换”
孙海笑了笑:“不要什么换的,大夫是我们商社从南边请来的,手艺好,药材也全。你们要是有病了的人,儘管来,朋友嘛,信得过我们,就来看看。”
大首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的寨子,叫什么”
孙海说:“青泥寨。”
大首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孙海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带著人走了。
赵石头让人把马牵到马厩里,马厩空了这些天,总算有了动静。
一百多匹马挤在棚子底下,有的低头吃草,有的打著响鼻,有的踢著木柵栏,闹腾了一整夜。
赵石头半夜还爬起来三次去看马,就怕马跑了。
寨子建好了,马也有了,虽然不多,但够用了。他和赵英带著五百禁军,摸黑出发了。
辽东的夜黑得看不见五指,只有星星冷冷地掛在头顶,赵营让人把马蹄用布包了,不许点火把,不许说话,跟著他走。
孙海之前打探过了,北边五十多里有个小马场,养著八九百匹马,守卫只有百十个契丹牧民。
走了两三个时辰,天色最黑的时候,他们摸到了马场边上。
马场在一片平地上,四周扎著木柵栏,几顶帐篷散在柵栏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