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由云中城三教九流自发排成的队伍,竟然有了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没人敢插队。
也没人敢喧哗。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下一个幸运儿是谁。
排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穿着长衫的落魄书生。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柜台后的红袖,拱了拱手,自认风度翩翩。
“掌柜的,在下有礼了。”
红袖没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手势。
书生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四十五度的忧伤,开始了。
“想我当年,金榜题名,御前点为探花,何等风光。”
“只因不愿与奸臣同流合污,直言上谏,触怒了龙颜。”
“被那权贵构陷,一道圣旨,发配北境,至今已是十年。”
“十年啊,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可谁又知我这成名之后的苦楚?”
“我的才华,我的抱负,都埋葬在了这北境的风雪里。”
他讲得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还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故事讲完了。
他一脸期盼地看着红袖,仿佛在等着那碗能洗刷他十年冤屈的仙酿。
铺子里很安静。
红袖拿起一块布,擦着一个干净的碗,头都没抬。
“说完了?”
书生一愣,“说完了。”
“你的故事,是假的。”
红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书生当场就急了,“胡说!我句句属实,天地可鉴!我身上的功名,是朝廷发的,这做不得假!”
“功名是真的。”
红袖放下了碗。
“你的委屈,是假的。”
“你不是在讲你的经历,你是在背一篇你写了十年,改了八百遍的悼词。”
“悼念的,是你自已臆想出来的那个怀才不遇的英雄。”
“这故事里,只有你自已的酸腐和怨气,没有半分真实。”
“酒,没有。”
这几句话,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了书生的脸上。
他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你……你一个乡野村妇,懂什么叫风骨!懂什么叫气节!”
他气得浑身发抖。
红袖没有理他。
她对着他身后的人,说了一句。
“下一个。”
书生还想再闹,可他身后那个珠光宝气的胖商人,已经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行了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听得我牙都酸倒了,你这故事,还不如说书先生讲的《三打白骨精》有劲。”
“就是,被刷下来就赶紧滚蛋,别耽误后面的人。”
人群的压力,比任何驱逐令都管用。
那书生被挤兑得无地自容,涨红着脸,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酒铺。
胖商人得意洋洋地站到了柜台前。
他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掌柜的,我这故事,可比他那个有意思多了。”
“我年轻时候倒斗……咳,是考古,进过一座前朝的大墓。”
“那墓里,点着长明灯,有一口水晶棺材,里面躺着个女的,跟活人一样。”
“我胆子大,凑过去一瞧,你猜怎么着?”
“那女尸,她冲我笑了一下!”
他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红袖连让他讲完的机会都没给。
“这故事,上个月你在春风楼说的时候,女尸还只是睁了睁眼。”
“上上个月在悦来客栈,你还说你从她手里,抠下来一枚玉扳指。”
“你得故事,是用来骗酒钱的谈资,不是用来换酒的。”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