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走了。
他带走了那只断翅的木鸟,也带走了一身被愧疚压了三十年的沉重。
铺子里,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柱,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林啸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周同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为了活命,烧掉了救命恩人的遗物。
一个为了私欲,亲手将兄弟推入滚滚江流。
两个故事,都沾着血,透着人性的黑。
可一个,换来的是解脱。
另一个,换来的是夜夜不休的折磨。
这其中的分寸,到底在哪里?
林啸天想不明白。
他当了三百年的城主,自认判过的案子,见过的生死,比这云中城的砖头都多。
他以为自已懂规矩,懂人心。
可在这小小的酒铺里,他才发觉,自已懂的,只是写在律法条文上的冰冷文字。
而先生懂的,是人心深处,那笔连自已都算不清的烂账。
红袖已经将周同用过的碗,收了回去。
她用一块干净的布,沾了清水,细细地擦拭着柜台。
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和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都只是阳光下的一粒尘埃,擦掉了,便了无痕迹。
司云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看得入神。
铺子里的时间,又恢复了它原本缓慢的流速。
林啸天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抹布,继续他未完的活计。
他现在是伙计,想那些城主该想的事,没用。
日头,渐渐升到了正空。
巷子里的人,也多了起来。
只是,再没有人敢像前两天那样,堵在铺子门口看热闹。
周扒皮父子昨夜的遭遇,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云中城的大街小巷。
连丹阳商会的会长,云中城的地头蛇,都在这铺子里栽了跟头。
谁还敢来触霉头?
众人只是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那些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酒铺门口。
来人一身青色道袍,头戴玉冠,脚踩云靴。
他面容俊朗,气质出尘,背上负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流云的纹路。
他身上,有一股普通人没有的气息。
那是属于修行者的,凌厉而纯粹的气场。
林啸天擦桌子的手,停了。
他认得那身道袍。
青云宗。
大熙王朝境内,排得上号的仙门大宗。
三百年前,他还曾以云中城主的身份,接待过青云宗的长老。
来人走进铺子,视线在简陋的陈设上扫过,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る的轻视。
他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伙计林啸天,也没有看柜台后的红袖。
他的双眼,直接落在了那个悠闲看书的年轻人身上。
“你就是这铺子的老板?”
道士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司云连头都没抬。
“有事?”
那道士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他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
“我乃青云宗,清风。听闻你这里有仙酿出世,特来一观。”
他报上名号,等着看对方震惊或谄媚的表情。
这是他行走在外,惯用的开场白。
可惜,他再次失望了。
“哦。”
司云翻了一页书。
一个“哦”字,比任何无视都更伤人。
清风道长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我也不白看你的酒。”
他手一翻,一块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灵气的石头,出现在他掌心。
是块中品灵石。
这一块,就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富足地生活一辈子。
“这块灵石,换你一碗酒,够不够?”
他将灵石拍在桌上,言语间,充满了施舍的意味。
林啸天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这些仙门中人,向来眼高于顶,行事霸道。
先生的规矩,怕是要遇到真正的挑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