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捧着那个小小的碟子,像捧着自已的命。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温热的糕点。
桂花的香气,混着梅子的酸甜,钻进他的鼻孔。
这股味道,和他身上那股阴沟的腐臭,形成了两个极端的世界。
一个是云端仙境。
一个是泥底地狱。
他刚才,就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而这块糕点,是通往仙境的门票。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冷。
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战栗。
他那双刚刚在淤泥里掏了半天的手,还沾着洗不净的黑垢和血丝。
他不敢用这双手去碰那块糕点。
他觉得,那是亵渎。
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动作虔诚得,像是在参拜神明。
他把碟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身前的石阶上。
然后,他用自已衣袖最干净的一角,反复擦拭自已的手指。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把那一小块布料磨得起了毛,他才停下。
他重新捧起碟子,低下头,张开嘴,直接从碟子上,咬下了一小口桂花糕。
糕点入口的瞬间。
李牧的身体,僵住了。
软糯的米皮,在舌尖化开。
清甜的桂花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紧接着,是那一点恰到好处的酸。
梅子酱的酸,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甜腻,带来一种振奋人心的清爽。
好吃。
好吃到他想哭。
他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尝过龙肝凤髓。
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眼前这块小小的,廉价的糕点。
因为,这块糕点里,有活着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
吃得无比缓慢,无比珍惜。
仿佛吃的不是糕,而是能让他延年益寿的仙丹。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
混着他脸上的汗水和泥污,一起滑落,滴在他破旧的衣衫上。
他不在乎。
他把最后一点糕点,连带着碟子上沾着的碎屑,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
他捧着空碟子,站起身。
对着那扇半开的铺子门,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
头颅几乎要碰到膝盖。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
红袖从铺子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空碟子。
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沒说。
李牧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考验结束了。
他活下来了。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弯腰,一手抱起那个装着“赤阳草”的礼盒,另一手,提起了那两桶散发着恶臭的淤泥。
他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
他的脚步,不再有来时的惶恐与沉重。
反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从今天起,他李牧,不再是皇主亲封的云中城主。
他是那间小铺子,一个不记名的,外门杂役。
负责,掏阴沟。
……
铺子里。
司云正在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自已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根指节,都擦得很仔细。
林啸天从后院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主人,他走了。”
“淤泥和他的……礼物,都带走了。”
司云“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红袖把洗干净的碟子,放回了柜台。
“主人,他把碟子舔干净了。”
司云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狗饿久了,给根骨头,都会当成是无上珍馐。”
他的声音很平淡。
“更何况,我给的不是骨头。”
“是活路。”
林啸天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愈发觉得,自已这位新主人,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