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多说,端起自己的盆,走到角落里,安静地洗起了自己的衣服,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身后,留下了一群眼神复杂、窃窃私语的女人。
傍晚,陆承屹拖着一身疲惫踏进食堂。
正是开饭的点,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香气、浓烈的汗味和战士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打了饭,照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那个掉了漆的军绿色大水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
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他仰起脖子,想也没想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水流滑入喉咙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不是因为呛到了,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完全陌生的味觉冲击。
没了。
那股喝了二十几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土腥味和涩口感,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的口感。这口水顺着干渴的喉管滑下去,像是一股山泉,瞬间浇灭了五脏六腑的燥火。
同桌的一个年轻士兵,外号叫“小猴子”的,看到他的反应,咧嘴一笑:“营长,您也尝出来了?今天这水,邪了门了,跟放了糖似的,甜丝丝的!”
另一个士兵也凑过来说:“可不是嘛!我还以为炊事班改善伙食了呢!听说是……是嫂子弄的那个什么……净水器起作用了!”
“净水器”三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陆承屹的耳膜。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重新举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这一次,他像是品尝什么珍贵的佳酿一样,小心翼翼地又抿了一口。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清爽,干净。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吵吵嚷嚷的人群,落在了食堂角落里那个新添置的、由几个大铁桶和管子串联起来的、显得有些笨拙的大家伙上。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有一缕照在那个铁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一刻,脑子里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偏见、屈辱、不甘,仿佛都被这口清甜的水,给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个念头,粗暴而直接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这个女人……她真的很有用。
不是那种在军嫂堆里耍小聪明的“有用”,也不是那种花里胡哨、不切实际的“有用”。
是能让他的兵,喝上干净的水,是能让闹肚子的兵减少,是能实实在在提升他最看重的战斗力的,无可替代的“有用”。
“小猴子”还在旁边咋咋呼呼:“营长,您别说,喝了这个水,我感觉下午跑五公里,腿都有劲儿了!”
陆承屹没有说话。
他放下了水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当啷”声。他看着自己餐盘里堆得冒尖的米饭和土豆炖肉,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一直认为,知识,是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化人”的遮羞布。真正的力量,是拳头,是汗水,是能保家卫国的钢枪。
可现在,沈清禾用一个他根本看不懂的铁桶,用他嗤之鼻的“知识”,兵不血刃地做到了他声嘶力竭也难以立刻见效的事情。
她证明了,知识不是废话。
那些他看不懂的公式和理论,可以变成干净的水,可以变成健康的体魄。
知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一种他从未正视过,此刻却被其狠狠碾压的力量。
陆承屹猛地站起身,在同桌士兵诧异的目光中,端着几乎没动的餐盘,径直走向了泔水桶,将饭菜“哗啦”一下全都倒了进去。
他一言不发地走出喧闹的食堂,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他没有回宿舍,脚步一转,下意识地,又朝着3号院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营区的灯光次第亮起。他停在了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藏身于巨大的阴影里。不远处,3号院那扇窗户,一如既往地亮着一盏温暖的、明亮的灯。
他知道,她又在灯下,在那个属于她的世界里,计算着,分析着,构建着什么。
陆承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只是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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