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营的训练场上,太阳毒得能把人身上的油都烤出来。黄沙卷着汗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三排!你们那几个新兵蛋子,屁股撅那么高,等着敌人给你们发奖章吗?!”
“四班!手榴弹扔得跟娘们儿抛绣球似的,没吃饭啊?!”
往日里,陆承屹的吼声是这片训练场上最有效的兴奋剂,能让最蔫的兵都瞬间绷紧神经。可今天,这吼声里却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烦躁。
政委李卫国抱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晃到他身边,吹了吹上面漂着的几片茶叶末,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就吃了枪药了?”李卫国呷了口热茶,“昨天在师部没休息好?”
陆承屹的目光,越过底下那群汗流浃背的兵,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训练场边缘那排灰扑扑的院墙。3号院的烟囱,从早到晚,就没见冒过一丝烟。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声音生硬,“就是看这帮小子不顺眼。”
“是不顺眼,还是心里不顺?”李卫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我可听说了,昨天一回来,你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老王给你留的鱼汤,你一口没喝,就让警卫员给倒了。”
陆承屹的脸瞬间黑了下去,像锅底灰:“他一个炊事班长,嘴怎么那么碎?”
“这不是嘴碎,是关心。”李卫国放下茶缸,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承屹,咱们三营现在不一样了。以前,咱们就是个普通的作战营,训练是天。现在,咱们营里,住着个军区首长都挂了号的‘宝贝’。这训练要抓,但安保和后勤,更是天大的事。你这个营长,可不能光顾着发火,心里得有数。”
他指了指3号院的方向:“那位,才是我们现在最大的‘军情’。你这个指挥官,对‘军情’掌握得怎么样了?”
陆承屹被他问得一噎,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掌握?他连她早饭吃没吃都不知道,掌握个屁!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啰嗦!”说完,便黑着脸,从高台上走了下去,留给李卫国一个僵硬的背影。
李卫国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这头犟驴,总算是开始开窍了。
傍晚,炊事班里热气腾腾。
老王正指挥着人把一大锅白菜炖猪肉抬出来,准备开饭。陆承屹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带着一身的尘土和寒气。
“营长?饭点都快过了,你咋才来?”老王诧异道。
陆承屹没理他,径直走到案板前,看着盆里剩下的那点肉,皱起了眉头:“就这些了?”
“可不嘛!今天训练量大,小子们吃得多。你那份我给你留着呢,在灶上温着。”
陆承屹摇了摇头,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小块熏得发黑的腊肉:“那个,切二两下来。”他又指了指旁边筐子里的鸡蛋,“再拿四个鸡蛋。”
老王愣了:“营长,你这是要自个儿开小灶啊?咋不早说?”
“不是给我。”陆承屹的眼神有些闪躲,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拍在案板上,“钱和票,我照付。你再……煮一碗红糖水,要滚烫的,搁点姜丝进去。”
老王看着案板上的钱票,再看看陆承屹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眼珠子一转,瞬间就明白了。他嘿嘿一笑,也不去拿那钱,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凑了过去。
“营长,这……是给小沈同志送去的吧?”
陆承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场抓了现行,他梗着脖子低吼:“让你弄你就弄,哪儿那么多废话!”
“哎哟,您瞧我这张嘴!”老王假装往自己嘴上轻轻打了一下,手脚却麻利了起来,“这哪儿能要您的钱!军区首长都发话了,要全力保障小沈同志的生活!这是政治任务!您放心,我保证给办得妥妥帖帖!”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切肉、拿鸡蛋,又从自己的一个小铁罐里,宝贝似的挖出两大勺红糖。
“这红糖,可是我闺女上次带回来孝敬我的,我都没舍得喝。”老王一边煮水一边念叨,“女人家,特别是小沈同志那种搞学问、费脑子的,最需要补这个了。还是营长您心细!”
陆承屹站在一边,听着这些话,脸上火烧火燎,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活像个第一次上门见岳父的新兵蛋子。
很快,一个装了腊肉和鸡蛋的饭盒,还有一个装着滚烫红糖水的军用大号水壶,就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