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明白的?”陆承屹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在接受X光透视。
“你昨晚的行为,”她慢慢地说,像是在做一个最严谨的课题分析,“拉响一级战备,动员整个营,只是为了……保住一个还没有结果的实验。这不值得。从军事角度看,这已经……超出了任务本身。”
她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陆承屹用粗暴和命令筑起的外壳。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你必须听我的”、“为了你好”之类的混账话,全被她这句冷冰冰的“不值得”给堵了回去。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难道要告诉她,他看到她在风雪里像张纸一样,好像随时都会被吹跑冻死的样子,他脑子里那根弦就断了,什么逻辑、什么命令,全他娘的见鬼去了?
“废话真多!”陆承-屹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恶狠狠地挤出这四个字,连耳朵根都红了,“让你喝你就喝!执行命令!”
沈清禾沉默了。她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眼里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所取代。她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只滚烫的搪瓷缸子,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能辣出眼泪的姜汤,全都喝了下去,仿佛喝下的是一个她无法理解的答案。
陆承屹看着她顺从地喝完,心里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把门带得“砰”一声巨响。
他刚在门口的马扎上坐稳,政委李卫国就端着个搪瓷缸子,揣着手,溜达过来了。
李卫国在他身边蹲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行啊,承屹,看不出来啊。冲冠一怒为红颜,咱们三营的霸王,也懂得怜香惜玉了?”
“滚蛋!胡说八道什么!”陆承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但又猛地想起屋里有人,硬生生给压了下去,变成了低吼。
“我胡说?”李卫国乐了,呷了口姜汤,慢悠悠地说:“现在全营上下都传遍了,说你陆大营长为了新来的女技术员,连一级战备都拉响了。你小子,这回可是把个人威望,都押上去了。”
“我那是为了科研!为了咱们三营的未来!”陆承屹梗着脖子,一脸严肃地辩解,“大棚和沼气池项目,是上级关注的重点!沈清禾同志要是倒下了,项目怎么办?我这是从大局出发,是站在集体利益的角度考虑问题!”
他说得义正言辞,铿锵有力,就差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心为公了。
李卫国斜眼瞅着他,嘿嘿一笑,指了指他的耳朵:“那你跟我扯这些大道理,脸红什么?脖子也红了,耳朵根都快烧着了!糊弄鬼呢?”
“天冷!风刮的!”陆承屹死鸭子嘴硬。
“行,风刮的。”李卫国也不跟他掰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神色稍微正经了些,“说正经的,你这么一搞,影响不小。战士们心里都有杆秤,以后大家怎么看沈工,怎么看你,这都是问题。你是个大男人,得有个章程,别让人家姑娘不清不楚地背上闲话,影响不好。”
陆承屹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谁敢乱嚼舌根,看我怎么收拾他!”
“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全营的嘴吗?”李卫国摇摇头,“行了,你自己掂量吧。我就是来提醒你,别把好事办成了坏事。”
说完,他端着缸子,迈着四方步走了。
陆承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马扎上,寒风吹过,他却感觉脸上烧得更厉害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站起身,大步走向了炊事班的方向。
炊事班长老王正在指挥人收拾残局,看见陆承屹进来,连忙迎上去。
“营长,有事儿?”
陆承屹看着大锅里剩下的一点姜汤,闷声闷气地开口。
“老王,再熬点小米粥,要烂糊的,好克化。”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好嘞!给沈工熬的吧?”
陆承屹瞪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补了一句。
“多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