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凝固得能压断人的骨头。
周将军那句“你,敢接吗?”,不高不低,却像一颗手榴弹在陆承屹的耳边炸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嗡嗡作响。
他喉咙发紧,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清禾。那目光里混杂着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有那么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期盼,盼着她会犹豫,会退缩,会露出一个二十二岁女人该有的胆怯。可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恐惧,他怕她答应得太干脆,怕她那份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冷静,会像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干脆利落地割断他昨晚才用一句混账的“算老子的”,好不容易缠上的那点念想。
然而,沈清禾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判。
她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激动,只是伸出手。那只手清瘦、骨节分明,稳稳地搭在了那份盖着猩红色“绝密”印章的牛皮纸袋上。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陆承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下一沉,沉得没了底。
政委李卫国站在一旁,额角的汗都冒出来了,他看着沈清禾,又看看面沉如水的陆承屹,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气氛,太压人了。
沈清禾撕开了封条,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却重于千钧的纸。
【关于特聘沈清禾同志担任“第九〇九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的调令】
保密级别:【绝密】
第九〇九研究所……这个代号,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沈清禾。前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国家的心脏,是科技的圣殿,是她曾经仰望过、却从未想过能以这种方式踏足的地方。
机遇,挑战,以及……一个足够广阔的,能容纳她所有知识的实验室。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静地分析着这份调令背后的一切利弊。但那颗属于顶尖学者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因为这巨大的、未知的挑战而兴奋地、沉稳地搏动起来。
她将调令轻轻放回桌上,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方面大耳、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将军。
“我接。”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却像铁钉砸进木板,掷地有声。
“好!”周将军一直紧绷的脸,终于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茶缸里的茶叶沫子都跳了起来,“有担当!不愧是我们革命队伍里出来的家属!”
而这两个字,对陆承屹来说,却像是一道正式下达的判决。
他看着那份调令,看着上面那个叫“京城”的地方,那个叫“第九〇九研究所”的单位,每一个铅字都化作一块砖,在他和她之间,飞速地砌起一堵高墙。一堵他用尽全身力气,都可能翻不过去的高墙。
他的妻子,不再是那个睡在隔壁工具房,会因为他一句混账话而困惑的女人。她要去的地方,是他陆承屹的世界里,连做梦都够不着的天边。
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有骄傲,更多的却是被掏空的慌乱。他觉得,她本就该站在那样的地方,可那个地方,离他太远了。
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下颌线绷得像一块戈壁滩上的石头。
周将军的目光何其锐利,扫过陆承屹那张铁青的脸,便猜到了七八分。他收起笑容,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陆营长,不要有情绪。为国家输送人才,是你的功劳。没有你,没有三营这片土地,我们上哪儿去找这颗被沙子埋住的明珠?”
这话是台阶,也是安抚。
李卫国赶紧接话:“是啊是啊,将军说得对!承屹,这是大功一件!是你慧眼识珠……”
陆承屹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里苦得像嚼了黄连。功劳?他有什么功劳?他给她的,是误解,是排挤,是一纸差点就生效的离婚协议。
就在他沉默得像一尊雕像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报告将军。”沈清禾看向周将军,随即目光转向陆承屹,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僵硬的身影,“我的所有推论,都建立在三营提供的实地勘测数据,以及本次演习所暴露出的设备缺陷和环境参数之上。没有三营这个实践平台,任何理论都是空中楼阁。从逻辑关系上分析,李政委和周将军的判断,是成立的。”
她不是在安慰,更不是在施舍。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用她那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逻辑,将他和她的成果,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陆承屹心头剧震。
他猛地抬头,直直撞进她那片清明冷静的目光里。那道让他窒息的、名为“差距”的鸿沟,仿佛被她这几句不带温度的话,瞬间架上了一座坚实的桥。
那份被抛下的失落感,竟被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给淹没了。
那是一种蛮不讲理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