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〇九研究所,第一会议室。
时间指向九点差两分,长条桌两侧,二十几名研究员早已正襟危坐。空气压抑,只有角落里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哼,还真是准时。”坐在首位旁的副研究员李建文,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对着身边的人低声开口,声音里的轻慢毫不掩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领导来视察工作。”
他身旁一个年轻研究员小声反驳:“李哥,我听说……这位沈同志,就是帮军区破了‘天网’大案的那位高人。说不定真有本事呢?”
“本事?”李建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破案跟种地是一码事吗?那是脑力活,这是体力活!是天天下地,用手一下一下扒拉出来的活!咱们这个项目,吴老带队攻关了三年,哪个不是灰头土脸的?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同志,懂什么叫盐碱地?”
他的话引来几位老资格研究员的认同,他们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种地,在他们看来,是经验的累积,是汗水的结晶,不是靠聪明就能解决的。
而那几个年轻的,则面露期待,又不敢公然反驳,只能交换着眼神。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沈清禾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是那件朴素的衬衫,手里只拿了一本半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她没有走向首位,而是直接站定在会议室前方那块斑驳的小黑板旁,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扇的“嗡嗡”声都仿佛消失了。
“数据,我看完了。”
她一开口,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声音平直得像一把外科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凝滞的空气。
“过去三年,你们所有的实验,都集中在如何培育出能抵抗盐碱的种子。”
她停顿了半秒,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然后说出了石破天惊的第二句话。
“方向错了。”
“轰”的一声,会议室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无形的惊雷。
几个年轻研究员身体猛地前倾,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这正是他们无数次实验失败后,心中隐约闪过的念头,却又被资历和经验压得不敢说出口。
而李建文的脸,则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砰”的一声拍案而起,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沈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方向错了?你知道我们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们的人为了筛选种子,夏天顶着毒太阳,冬天泡在冰水里,脚都烂在水田里!吴老更是为了一个数据,在地窝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月!你一来,就凭嘴皮子一碰,把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否定了?这是对我们所有人努力的侮辱!”
他激动地指着在场的人,试图煽动起所有人的情绪。
一直闭目养神的吴振国院士,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对着沈清禾抬了抬手,示意李建文坐下。
“小李,不要激动。”
他开口了,声音慢条斯理,却比李建文的咆哮更具分量。
“小沈同志,有新想法,是好事。”他看着沈清禾,目光平和,话语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但科研,尤其是咱们这个农业科研,最要紧的是要尊重经验,要脚踏实地。我们研究所从建立开始,几代人,都是在这条改良种子的路上摸索的。这是我们几十年的心血和传统。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劝慰,实则是用“几代人的心血”和“几十年的传统”来施压,将沈清禾一个人的“新想法”,摆在了整个研究所历史的对立面。
会议室里,刚刚还蠢蠢欲动的年轻人都低下了头,老研究员们则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气氛,在一瞬间逆转。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沈清禾,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她垂下眼帘,自顾自地打开那本半旧的笔记本,用铅笔在上面写画着什么,发出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沉默,在李建文看来,就是心虚和退缩。
他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得意和嘲弄,他甚至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沈清禾。
“怎么不说话了?沈同志?”他伸长了脖子,试图去看她的笔记本,“纸上谈兵谁都会,被吴老一问,就没词了?我告诉你,我们这些数据,每一个点都是用汗水浇出来的!不是你在办公室里画几条线就能推翻的!有本事,你现在就拿出个章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