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苏姗正靠在门后发呆。“你家狗是不是闻到有陌生人了呀?”她整个人懒洋洋的,看起来很累。“小鼻子还挺灵的。”
钱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怎么了?”苏姗发现了他的异样,抬起头看他。
“没什么。”
“唉,算啦。”苏姗像看出了什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狗是很有灵性的,我上次在中界看见一条小白狗,还能认出来施了汶术的东西呢,我就把它赶走了。主教知道了肯定要杀的。”
“不杀它也会死吧。”
“那是明汶术,就没关系了。”苏姗轻声说,忽然一晃神,微笑起来。“……你看啊,同样是汶术,人类听见‘明汶术’三个字就不会有事,见到他们的圣赋杖也不会有事,听见‘暗汶术’就不行,就算没有黑柄只有暗汶术光也不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吧?”
“我还真不明白……”
“说明我们天生就是恶人呀。善恶天定,我们生下来就有罪。”
钱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决定不和她争论。但是苏姗看起来一点也不急着走,又反过来问他:“你一副正在包容我的表情。”
“不不,我只是觉得,沉默条例不是你们与生俱来的。你自己说过这是从契约里异化出来的。”
“这倒是,但我们不签契约活不了啊。”苏姗说,“知道我们成年的标准是什么吗——”
她在激动之下还没忘了他们在门口,召出黑柄随手一挥。钱立没感觉有什么变化,苏姗却放下心似的,声音大了起来。
“——《伊摩法典》。听听啊,‘暗汶力起源于对死之探求,对人性阴暗之探索、对于血与力的崇拜’,这是它自己说的,在它之前没有典籍敢这样直接概括暗汶力的来源,敢这样记录这么多邪说——结果就是,他妈的,法典异化!法典记载的内容异化,这几句话成了克汶人成年的考核标准。跟后来沉默条例出现的原因一模一样!”
“所以呢?”钱立耸肩道,“这笔账应该和考核你们的人去算吧?”
“没有人考核我们,钱立。”苏姗叹道,“考核我们的不是人,是克汶帝国自己。每一年这个标准都在变化,可是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会活下来。真的是沉默契约救了我们。”
钱立面无表情:“太感人了,我哭了。那法典大概也是克汶帝国自己写的吧。”
“而且我们还有盲魂。”苏姗只用一个不明含义的手势回答他,继续说,“我和你说过,我们成年以前需要盲魂稳定汶力,成年以后盲魂却每时每刻都在威胁我们的生命安全。如果不能把盲魂甩给其他的生物,我们也会死。可是克汶的七个种族都不合适。”
“……原来你们国家有七个种族,然后你们还跑到这里来?!”
“因为后来克汶就出台政策不允许了,那叫兄弟姐妹互相残杀。”
“就你们国家这个邪性,窝里斗难道不是最爽的?”克汶人果然还是克汶人。这几句话来去一番,钱立觉得自己快窒息了。“苏姗,就算非得要杀点什么,你们那儿就没有动物?”
“什么动物,你说异兽?幸运花环?风轮?朋友,克汶一个异兽可能比你家还高——”
“人类世界又没那样!我们这有猪,有牛,有羊——”
苏姗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钱立。
“钱立,我这不是在为克汶辩护。沉默契约是在我之前几百年被设计出来的,对象瞄准的就是人类。至于他们找人类,就是出于恶,就是喜欢践踏人命割韭菜,看和自己差不多的物种被屠杀。他们就是邪恶的,这正好是我逃走的理由,明白吧?”
她转过身,伸手去开门。
“但是,不是我要选择出生在克汶的。我选你来签契约,对我们两个而言都是一种幸运。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憎恨克汶,往死里恨。”她又回头望着他,双眼在他身后光源的照耀下闪着带点狡黠的紫光。“不过,别忘了感谢我。”
“行,我确实感谢你。”钱立苦笑道,“谢谢。”
“这就对了。”苏姗满意道,咔地转动门把手。“这样在接着帮你的时候,我就不会觉得那么亏了。心理建设结束!我们走。”
钱立跟在她身后,走到房间外黑暗的平台上。钱萦在隔壁的房间里大声磨牙,钱立听见她的声音,紧张了一刻。苏姗拍拍他的肩,放声说:“还没走出静音结界呢。”
“以后就这么干吧,这个办法不错。”钱立说完又想起刚才的对话,摊了摊手。“嗯……谢谢?”
“哎哟,不至于每句话都要谢我吧,”苏姗大笑起来,向他伸出一只手。“什么毛病。”
钱立握住她的手。他身边的空气突然被扯散,不知名地点的黑夜重新切进视线。这里不太一样,有点热,空气很潮湿,夜幕中的星河华丽得像是泼了彩墨,钱立怀疑他们来到了某个完全原生态的地方。但是紧接着苏姗就向前走了几步,对着空气敲敲拍拍,回头对钱立说:“找到了,我朋友在这有个豪宅。”
她扬起黑柄高声吟诵他们的语言。刹那间沙尘大作,空气中传来崩裂之声,钱立听到了受惊的尖叫。被打中的东西凭空显形,已经变成了一堆争相滚下废物堆的石块。
一座金字塔——或是看起来像金字塔的建筑无声地闪烁了几下,显露在他们面前。石门已经被炸碎,门里很黑,好像没有光。
钱立眨眨眼,抬头望着金字塔伸入夜空的顶端,苏姗带着有点得意的笑容站在原地等,也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一张短短的脸从门洞伸出来,女孩警觉地左右张望。这女孩长了一张酷似猫的脸,脸形又短又圆,鼻梁粗矮,山根极宽,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竖直细长,嵌在浅色的虹膜中显得更加清晰。
“哦,你呀。”猫脸女孩明显松了一口气,“以后别炸我的门行不行?你这跟主教一个德行啊。”她让开身体,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顺手掐苏姗的脸。“进来吧,小王八蛋。十八岁生日快乐,恭喜你没死成,开启你挑战克汶的亡命人生。”
“太谢谢你了!”苏姗啪地把她的手打开,“每次听你说话,我对生活都充满希望!”
“那就对了,老娘是快乐苏娜。进来!”
他们走进没了门的洞口。显然,苏姗的这位朋友自己照着金字塔仿造了这个建筑。他们被领着穿过了一道无光的狭窄通道,然后突然之间,眼前一片炫目的光芒。
苏姗皱起眉,用手挡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