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走着。光与影厮混一气,在异常整洁的地板上飞快地流动。他们经过了一个个房间,在门上刻意开出洞口的房间,在门里设置层层禁锢的房间;这里本应有人看守,因为门里门外都是人的气息。灯是不关的,却比关着还要幽暗,在那些角落里,闪出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雨丝仍细密地敲着玻璃,它们无处不在。走廊周围越来越黑,寒气扑面而来,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这里就没有了光源,只剩窗外透进的一点橘色的光。
他们仍然走着,不发出脚步声,不发出任何声音。苏姗的黑柄藏在袖管里,顶端被牢牢地捏在手中。钱立微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匆匆地走。他深深揣进口袋的左手手背上,消失了十几个小时的十字架又开始死气沉沉地描绘自己的线条。他感觉到了,他可以感觉到——他死死地攥着拳头。
那图像停了片刻,继续从他骨肉深处浮出来。
苏姗无声地停下,回头望着钱立。
他们面无表情地对视了几秒,苏姗转过身,庄重地面对着他。她开始做手势——那是什么,演奏乐器吗?不,那似乎是一个温柔而不祥的手势。她指间有物质聚集在一起,渐渐成型。
她身体前倾,帮他戴在脸上。一张漆黑厚重的半脸面具。
“别忘了温和对待他。”苏姗说,表情古怪,“他关心你,帮助你。他找你,想要救你。所以,他也算作奋斗过的战士。”
钱立盯着她,低声问:“你为什么……?”
苏姗闭眼片刻,没有说话,而是表情肃穆地向他颔首;又转过身,平伸着左掌在右肩上砍了三下,朝着走廊的尽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重新直起身时,轻轻地说:“乔成是沉默契约里的第一个遇难者。在中界,他是为我的错误间接牺牲的第一个人。这个阴暗的世界没有来世,幸好如此。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见面。我以我个人的名义为他祈福,我祝福他在死亡来临时获得安宁。”
就在这时,光照亮舞台一般,这条黯淡走道的尽头突然亮了灯。孤独的光柱亮得刺眼,照出了在它之下的人影。
乔成。
“去吧。”苏姗耳语道,“现在就去见他。”
钱立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与苏姗擦肩而过,朝着乔成走去。
他仍不发出脚步声,他每一步都直接踏在自己的耳膜上。
现在,时间的流速突然变得极慢。在凝滞中,乔成的细节慢慢清晰起来:插在衣兜里的手,凹陷下去的脸,两道深深的泪沟。
乔成整个人僵着不动,只有眼神在追随他,看着他从走廊的另一端无声地靠近。
他们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乔成仍旧带着强烈的痛苦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钱立凝视着他,等他开口。可是乔成始终那样沉默着,于是钱立轻声说:“我来了。”
乔成缓缓地摇了摇头,死死地盯着他。接着,他颤抖起来,越来越剧烈,剧烈得不可思议——他说:“你——你是钱立吗?”
没错。这是他预期自己会听到的话。
也是他最不想听到的。
钱立说:“我是。”
“你——你真的是钱立?我——我认识了你十二年,兄弟。十二年,我以为——”乔成结巴着,双唇颤抖着,“你他妈到底是谁啊?”
“我是钱立啊。”他深吸一口气,悲哀地说。
“你——”乔成猛地上前,举起拳头。
有十秒钟,他的拳头对着他的脸。乔成没有动,钱立也没有动。钱立静静地看着他,乔成的拳头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又把拳头放下了。
“是你——是和你——有关。你自己说……”他的鼻翼翕动着,大滴的汗从他额角流下来,“你——你不是人类。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你他妈从十八楼跳下去了啊!”他突然大吼起来,“你怎么还活着?”
“我是人类。”钱立安静地说,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甲狠狠地掐着手上的肉。“我活下来是因为我病了。我还要吃很多苦头,为你们赎罪,所以我,”指甲缝里一片湿润。“不能现在死。”
乔成仍然喘着气,咬着牙看着他。
“我以为我只会折磨我自己。”钱立说,“我没想到我……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允许自己活下去,但是现在都……太晚了。”
“为什么?”乔成发狂地看着他,“为什么?”
“乔成。”钱立痛苦地说,“我只是想把她身体里的那个东西逼出来,我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就……如果我不那么愚蠢,或者干脆没我这个人,你母亲就不会死。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和苏姗。这就是我的错。我一直……”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我一直以来保守那些秘密,因为知道了这些秘密的人都会死去。可我没有保护好你,尽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能这么说吗?他真想扇自己一巴掌——他没有资格那么说。乔成已经很痛苦,他没有资格让他在恐惧中度过余生。这个余生很有可能只剩几天或几小时,而这些都拜他所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乔成嘶哑着声音说,“从你说你不参加高考的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