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姗很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处境。言林的救兵和主教打了起来，有几个息汶人死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主教跑了以后，剩下的兵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围起来，准备对她动手。她苏姗能怎么办呢？又不能当着言林的面还击，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克汶人罢了。而当言林赶来解了她的围，接下来提出的“跟我走”的要求就显得合情合理了。她说什么来着？她对息汶人什么看法来着？亏他在她家里的时候还是一副老实巴交，不明所以的样子，亏她一直对他心存戒备，然后就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可怜我那袋辛拉面啊。苏姗感到心痛。
她破罐子破摔地跟着言林一路走，走进了一个见鬼的破面馆。这面馆在居民区里，是个独立的小平房，在外面都能闻到屋里的陈年葱花味儿。奇怪看起来挺干净的一个小区，居然会有这样的破馆子。
“你看，这是我最喜欢的中界面馆。”言林带她在靠墙的一边找座位坐下，抬手一指脏兮兮的墙上挂着的牌子，“我还没去过中国的西北，听说有漫漫的黄沙和低于地平线的房子，听起来很吸引人啊。息汶的安蒂尔斯市就保留类似的凹型建筑……”
苏姗环视着四周被漏雨污染的墙面、油腻的桌子和七彩的塑料椅，没有说话。牌子上写着“本店特色招牌西北牛肉拉面”。这店实在是再普通不过，大概是为了多赢点利所以半夜还开着。
“来点啥？”老板娘站在桌子边问。苏姗望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神很呆滞，大约是因为贫穷。
“就来两碗你家的卖得最好的面，谢谢。”言林笑眯眯地说，看都不看地推出一张粉红色的纸币，“做得好吃点，不用找了。”
老板娘一声不吭地把钱拿走了。言林看了她一会儿，扭转过脸面对着苏姗，友好地笑了笑。“我不想和你闹僵，苏姗。所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谈一谈。”
“我没脾气了。”苏姗无奈地笑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迅速放下了，“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心里有鬼，你干嘛不跟我打一架呢？”
“我们没打过吗？”言林耸耸肩，“事实不是已经证明你我实力相当吗？我还打你做什么，比运气啊？”
苏姗又默不作声地盯了他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好吧，那天我先攻击你，很抱歉。但你出现在那个地方，我又能怎么想？为了活命，大家都是敏感的野狗。”
“我知道你在保护你自己和钱立。”言林不以为意地说，“所以我给你们留了缓冲时间，没有立刻去找你。我想让你自己先看一看局势，你肯定比我清楚……事实证明你们已经遇险好几次了，我也尽我的能力保护了你们。但今晚，我还是失去了我的三十几名队员。等回到息汶以后，我会为这件事接受处分，而现在这种牺牲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你们无法保护自己，在外漂泊的结果并不好过跟我离开。”
“你可能把我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我说过——”
“我知道。”言林说，“主教端着浓汤锅在等你呢。可是苏姗，你说过你已经在中界待很久了。如果真那么害怕，你早就回到克汶了不是吗？”
“是这个逻辑吗？”苏姗反问，“在中界常住就已经是危险行为了。因为我不害怕，所以我就要接着挑战主教的底线？”
“我也说过了。”言林温和地说，“如果说和息汶接触是主教的底线，那你无论如何都躲不开它。等主教知道你把钱立给了我们，这和你直接踏进息汶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区别。”苏姗说，“没有。”
但是她的唇角微微地垮下去，就像挂着一个满含泪水的，苦涩的秘密。
“但对我不想打扰的人来说，是有的。”她轻声说。
“是你的那个朋友？”言林问。
苏姗犹豫了片刻，手掌中间突然浮出一枚金币。她把它轻轻按在桌上。
准确地说，那不是金币，更像是一枚令牌。它有手掌那么大，通体的金黄中反射出红色的高光。它的花纹极尽繁复，相互交错又相互交融，流云一般地在这枚令牌的表面涌动，又如同海浪般起伏。
这令牌中间刻着一些华丽的符号，附带几个圆圈。那是古神语的书面文字花文，古神语是息克两国曾经共用的语言。现在，克汶帝国仍着重使用古神语，但是息汶帝国民间已经慢慢将其淘汰，开始选用以首都复地为主的中界语言。尽管如此，对于准备取得尖端汶术基地学士及以上学位的息汶人而言，古神语依然是他们的必修课。
言林两年前高分通过了J.W的学士学位考试。因此他可以立刻看明白那段花文。那文字的意思是“赦免”。
“赦免。”他用古神语重复着那个词，慢慢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一枚来自暗汶术学院的赦免令。
言林对克汶的暗汶术学院只有一些流于表面的了解，这些了解基本也是全体息汶人的共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言林认定这些传言都真假参半。比如，暗汶术学院最费心思重工打造的除了教学基地就是行刑台；比如，暗汶术学院的毕业率很长时间都不超过百分之四十八，而最终从学校离开的却只有毕业生。
现在这枚赦免令摆在言林面前，言林觉得这匆匆一瞥就能说明克汶帝国的很多特性。普通学院为什么会需要赦免令？他不太愿意多想，对这种事情，他向来不愿意多想。
“这就是我不能舍弃的东西。”苏姗说。
“你现在还需要赦免令吗？”言林没什么把握地问她。
“听我说。赦免令是不能私人掌握，更不能带出学院的，而算上这次，我已经第二次从苏娜手里收到赦免令了。现在它被改造成我们之间唯一安全的通讯设备。言林，如果我去息汶，赦免令会对强明汶力产生反应，它会真正被激活。主教或许找不到我，但他可以跟着它找到苏娜。我不能那么做，言林，我绝对不能那么做。”
“这么说可能不负责任。”言林说，“我觉得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把它丢掉。”
“丢不掉的。我已经把它刻进内核里了。”
言林简直不能相信。把物体刻进内核——或元赋——是非常重大的选择，在息汶，很多人一生里只会在刚出生的时候这样做一次，把圣赋杖刻进元赋里以便随时召出。难道在克汶有不一样的风俗？言林呆呆地看着苏姗，苏姗淡淡一笑。
“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她主动补充，“没办法补救了——如果你觉得那是‘补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