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已经被暂时疏散，留在聚居大厅的只有士兵，来自第一大队和J.W军事总部。当言林对过口令，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厅时，他立刻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怒视。
他不能说士兵们的怒气没有带来任何压力，但毕竟从小就动辄被息汶人民追着骂，对言林来讲光是这种气氛还不算太难熬。他有过光芒四射的日子，不止一两天；有过落入低谷的时刻，同样不止一两次。这些士兵的怒气实际上和他经历过的如出一辙。如果说有什么区别，那么也是好的一面——他们都是琉烟特派的、来自J.W的士兵。J.W是什么？尖端汶术基地。能到这里来的人至少会足够聪明，听得懂他的解释。
“三十七个。”他清晰地听到了角落里传来的声音，咬牙切齿的，那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这是最令他难受的话。他一点儿都不想让人为他或他的计划死去，实际上上一次有人为他而死是很久以前了。他捏了捏拳头。一定要讲清楚。虽然讲清楚也不能挽回什么，他起码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牺牲毫无作用。
而且他知道他没有做错。
聚居大厅内侧有一个很高的讲台。这个讲台是为最高指挥准备的——聚居区的最高指挥是当前位置和息汶对应地点的中汶联络部部长。这时候部长正在息汶神殿，就是他告诉言林这件事的。“我刚到息汶神殿。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部长说，语气又焦灼又有点不耐烦，“第一大队死了三十七个人，剩下的所有人都挂了彩。你到底在搞什么？”言林如遭雷击，没有说话——部长就在那头说，“算了。我知道你有脑子，但你不应该这么用。你现在又没有被编制，更没资格胡闹了。好好跟他们的战友解释，不然我都想毙了你！”
手机又传来一阵暖流，不知道那是谁的电话或者信息，言林没有去看。他得把话说完再做其他的事。他默默地爬上讲台——讲台太高了，他必须手脚并用。其实他可以用汶术轻松跳上去，但他同样提不起精神这么做。
讲台上放着鲜花。言林刚刚张口要说话，余光扫视到那些花朵，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站在讲台上后，那些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这个聚居大厅不大，因此不需要向空中投射他的影像。否则所有人都会看到他惊惶悲哀的神情。
那三十七个士兵的死亡突然像花朵的枯萎一样近在眼前，极速放大，越来越沉重。
“我——”言林开了口，“对不起。我对不起这里的每一个人，士兵，还有不在场的部长和居民。我让你们被卷到里面，我让三十七个士兵死去。对不起。”
他鞠了一躬。他没想鞠躬的，但话说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地深深弯了腰。没有人发出同情的感叹，也没有人骂他。台下的近百双眼睛审视地盯着他。
“但是，”他站直身体以后说，“我只能这样做，因为我不能让更多的人牺牲。”
寂静是有情绪的。此刻大厅里的寂静中，火辣暴躁的气息弥散开来。
“我受渝鑫部长的命令来到中界找一个人类，在座各位都知道这个任务，也知道这个人类的特别之处，同时拥有明暗汶力。事实证明，人类的暗汶力来源于沉默契约，也就是说，他本应是一个克汶人的猎物。”
言林犹豫了一下。
“但是我遇到克汶人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女孩居然在保护这个人类。这……太不寻常了，这种情况决不能轻举妄动。后来我明白了她的动机，契约出了问题，人类和克汶人变成了共生关系，人类感染了蚀化。”
“明白了。”窗边传来一个讽刺的声音，“我们是在为人类和克汶人买单呢。”
“请听我说……接着我发现，这个契约涉及到近千人，汶术关系极为复杂。与此同时，克汶的第七主教在追杀他们，重点是追杀克汶人。”言林说，“所以，我想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只能把人类和克汶人一起带走。”
“然后你干嘛去了？”窗边的士兵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指着言林吼道，“言指挥，你一个电话过来我们就随时给你卖命，你不是照样在中界浪费时间吗？你什么时候找到的人类，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言林张了张嘴，视线落在他跛着的那条腿上，那边的裤腿已经完全被血染红。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想过能不能把克汶人和人类暴力带走。但是那样做显然是没有好处的。我刚刚说了，主教在追杀克汶人。主教会为什么样的理由追杀一个刚刚成年的克汶女孩，还带来大批教臣助阵呢？”
“克汶人追杀谁根本不需要理由。”飞鸟在一旁冷淡地插话。
“需要，队长。残暴是克汶人的天性，但是身为主教是不会单纯为了残暴行事的。”言林说，“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被追杀，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必须出手，救下人类尤其是克汶人，不止是为了保证人类的安全，也不止是为了稳住克汶人，让她配合我们保护人类。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让主教看清他们受谁的保护。他们现在受息汶神殿的保护。这至少是一种威慑，提醒主教收敛一些。各位，如果第七主教真的为了杀一个克汶人追到克汶，那一定是更大的损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牺牲。”
“一黎，坐下吧。”飞鸟插话道。
窗边那个士兵便又坐下去了。他看起来早就没什么体力了——在在场的士兵里，他伤得是最重的。但即便如此，他还在狠狠地盯着言林。
“言指挥。”飞鸟皱眉道，“克汶人为了一口饭吃就能入侵息汶，你不会真觉得我们露个面就能威慑住主教吧。”
“问题是在克汶，一条人命并不比一口饭重要。”言林说，“我相信如果克汶人有这么大的追杀价值，最开始就不会是第七主教来负责这件事。第七主教在克汶掌管的是最低下的种族，虽然汶力超强，但地位并不高。”
飞鸟叹了口气。大厅里除了他和一黎，其他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大厅里的气氛也几乎没有变化。飞鸟转过头来看了看沉默的士兵们，大声说：“都听到了吧？”接着不等他们说话就又回头问言林，“这次您总不至于接着等下去了吧。”
“不用等了。”言林心里明白飞鸟这是在给他打圆场，“已经够了，我们接下来就准备结束任务回息汶。现在，我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大家。在场的都是J.W的士兵，我绝对地相信大家都会保守这个秘密，直到不久后它公之于众。”
他在心里祈祷着，却想不清楚他究竟在祈祷什么。波里尔啊，他悲哀地想，保佑我们吧。
“在和克汶人谈判的时候，我接到了来自祭使会的消息。”
言林掏出手机，迅速调出昨晚琉烟发给他的消息，高高地面对大家举起来。飞鸟和几个士兵默默召出圣赋杖，给自己施视觉术，仔细地看着手机。
“这个人类是波里尔图腾选中的新一任传承者。”言林说。
片刻的寂静后，他听见了一声响亮的：“操！”
接着大厅里就像煮沸一样，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喧嚣起来。每一个声音都是愤怒的，每一个问句都饱含难以承受的不敢置信。飞鸟和那几个看见消息的士兵脸色全变了，震惊地面面相觑。
“这就是渝鑫叫我找到他的理由，渝鑫提前截获了波里尔图腾的消息。兄弟们，拜托你们，离开中界之前最后出一把力，做好在这边的工作。我们必须送人类活着回息汶。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拜托你们。”言林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快结束了。”
他转身跳下讲台。这时候，他终于可以仔细看看琉烟发给他的新消息了。
“我带着护卫队交接，让第一大队准备提前撤回息汶，越快越好。别再让他们出事了。”
言林越发坐立不安了。大厅里依然人声鼎沸，他四下看了看，小心地穿过人群，朝着窗边正在跟一黎说话的飞鸟走去。他路过的士兵们或坐或站，很多人都朝这边望过来，那些眼神里有怀疑、有理解，更多的仍是愤怒。言林没有上过战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战友。他不知道那些人之间的关系亲密到何种程度，但他想到了琉烟他们四个，他明白那一定是不可轻视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