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文帮纤羽擦去琴盖上的一丝黑色痕迹,把抹布叠好又还到她手里。“这就差不多了。”
“辛苦你啦,寒文。”纤羽说,“下次这种活我来干就行了。”
“那用不着,还挺好玩的。”他说。
如果不是认识了饶纤羽,寒文这辈子本不可能用手做任何家务。不如汶术快,不如汶术效果好,只能说是图个心安,还得是从人类的角度而言。但对方是纤羽嘛,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这样做也不错,从某种角度而言,比较有仪式感。
不过即使工序复杂了一些,收拾房间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幽柳表明这一点以后,就一直坐在一楼忙自己的事情。
听起来像是幽柳的风格,所以纤羽没提出什么异议,只是继续忙着和寒文一起在楼上布置房间,用汶术甩干手洗的床单;对衣柜提出一些他们所知的、对于人类和他的伙伴的模糊印象,以便衣柜为他们提供适合的衣物和着装方案,并自动划分区域;把新家具从便携包装里拆出来,盯着它们膨胀到合适的大小。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就干完了所有的活,下楼去找幽柳。幽柳正闭着眼睛坐在餐厅里,手中握着圣赋杖,喃喃地念着无法听清的辅助令。她面前的点心几乎没被动过。
“在工作吗?”纤羽轻声问,在她身边坐下。
“是啊……有些东西没忙完。”幽柳没吭声,寒文含糊其辞地帮她答应道,“纤羽,去帮我们泡两杯茶吧。”
“好。”纤羽同意了,心存疑虑。
她穿过客厅,向厨房走去。还没到门口,她就看见了门里那条一晃一晃,忽上忽下的大尾巴。客厅阿波一如既往地试图跳上保鲜台并失败。它认出了纤羽的脚步声,赶快用尾巴扑过来,带着恳求唧唧叫。
“好啦,给你闻闻。”纤羽说,抱起阿波凑近保鲜台,让它越过准线,可以穿过保鲜结界去嗅里面的食物。“都是之前的东西,以后做了新的菜再给你吃好不好?”
但是阿波不干,对于阿波来说,两个小时没有见到的食物就是新食物,吃不到的食物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食物。纤羽话音刚落,阿波唧唧嗷嗷地尖叫起来,还试图对着饼干打喷嚏。保鲜兼保护结界检测到非人生物的活动,啵地弹动,把阿波从纤羽手里甩了出去。纤羽只看见一条黑漆漆的尾巴划过半空,砰地一声,客厅阿波摔进了角落的一堆蔬菜里。
“让你闹腾。”纤羽笑着说,转头去看窗外的天色。这个时候的息汶往往看不出特别明显的光线变化,只能看出天空正向雾蒙蒙的紫色过渡。快要到傍晚了。
纤羽踮起脚尖,最高的柜子自己打开了,一罐深色的块状物弹射到她伸出的手里,这是琉烟自制的阿卜留柠檬茶。琉烟手艺的特色就是所有的成品看起来都不能吃,但实际上居然非常可口。她很得意地称之为“食物艺术”。
说到食物艺术,很少有人知道琉烟改造了她的办公桌——准确地说,是墨曲帮琉烟改造了她的办公桌。现在在她那张铺满了加急令、各类申请、日程表以及祭使会工作报告的正经的办公桌下,藏着一张堪比费比拉王族御用主厨专用的烹饪台。烹饪台上什么都有,收拾收拾还能变成乡下的大柴火灶,所有消失的文件和杂物都在那堆灰烬里。
琉烟太喜欢研究食物了——她还试过手把手教纤羽怎么做阿卜留柠檬茶。在汶季的第一天把阿卜留草和中界的柠檬捣碎混合,以后在凝结物上每天刷半层盐,两层糖粉,用淤泥包裹烘烤半个小时,直到汶季结束的那天就算完成。纤羽想破脑子也想不出她到底是怎么研究出这种配方的,并且一直到现在都没法还原琉烟的风味,所以他们还在拿她的茶块来泡。
纤羽挥了挥圣赋杖。茶罐子扬出三枚方块,撞进从碗橱里飞出的三只相同的茶杯。热水从保鲜台里飞射过来,茶块碰见了热水,便开始剧烈地反应。茶水膨胀着鼓出巨大芳香的气泡,在几秒钟内把纤羽团团包围起来,又迅速地消失了。杯子里渐渐只剩大半澄澈的蓝绿色**。一杯里像是游着一条隐形的小鱼;一杯熊熊地波动着,像是燃烧的火焰;最后一杯的**丝丝地膨胀起来,像蓬松的秀发。
纤羽带着三个杯子返回餐厅。“认领一下你们的茶呀。”纤羽说,低头看着那几个杯子,“哎……太明显了,没什么挑战性……”
她一抬头,幽柳立刻从寒文身边闪开了。幽柳的表情隐藏得很好,但寒文脸上的惊恐还没有退去,他那样子是瞒不住任何人的。
“怎么了?”纤羽立刻问,刚刚暂时消退的疑虑重回心头。“琉烟那出问题了吗?”
“别瞎想啦。”幽柳笑着说,上前从空中取走那杯发丝茶,轻轻地晃了晃。“这茶一闻就是……”
她突兀地沉默。纤羽盯着她的脸。错不了,跟琉烟有关的句子正让她感到痛苦。
“琉烟怎么了?柳柳,别瞒着我呀。”纤羽用手接住剩下的两个茶杯,轻声央求道。
“他们那边情况挺紧急的,幽柳有点担心。”寒文说。
“什么情况?”纤羽追问道。
“没有情况。”幽柳板起脸,“纤羽你累了吧?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不要!”纤羽用力说。
纤羽知道幽柳是一个心地很好的人,也很喜欢她。但在一些不恰当的时候,幽柳的表现就像一个不恰当的母亲。这种时候她怎么可能去休息呢?如果这还是一件可以把她排除出去的事,琉烟一开始就不会联系她,不会让她来帮忙了。
说真的,纤羽其实很清楚为什么此刻两个祭使都聚在这里,就好像他们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似的。
“饶纤羽,你听话。”幽柳铁面无私道,“我这是为了你好。”
“中界汶力崩塌了。”纤羽咬了咬牙,说。
她猜对了。幽柳和寒文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别的地方,幽柳的面色一瞬间突然灰了下来,她几乎没见过幽柳这幅样子——她一阵头晕目眩,死死地捏住两个杯子,就像它们是能让她站在地上的扶手。寒文沉默着向纤羽推出一封信。纤羽一眼认出了信上的戳,那是琉烟专用的第一祭使标识。她一把抓起那封信,手忙脚乱地展开:
“嗨各位!
“按照这次的任务安排,在神殿负责照应的是墨曲,所以这封信会先发到墨曲的手里。嗨墨曲!哦对,墨曲应该是最后看这封信的。
“好吧,你们知道我每次执行任务之前都会写遗书,柳柳,墨曲,寒文你们也都是一样。大家都很辛苦。可能一开始都很害怕吧,不过遗书我真是写了不少了,也没有用上过,所以现在心态不错。不管怎么说,如果你们收到这封信,那就证明我可能已经完蛋了,或者我觉得我马上就差不多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这次的情况实在超出我们所有人的控制,我不明白这人类怎么有那样的汶力,怎么会被图腾选中,尤其是他怎么至于让主教穷追不舍。即使他的契约者是一个有出逃前科的克汶人,也存在太多的疑点。
“无论如何,中界是一个脆弱的地方,它不像息克一样可以维持自身的汶力平衡。沉默契约这样的花篮扔到中界,出现汶力崩塌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只有一个小问题,我不一定能应付得了结咒日。其他什么我都能应付,甚至主教都没关系,所以如果我回不来,那我一定是给他娘的埋在结咒日里了,你们也就不用找我了。好了,从现在开始,请你们照我说的话做——
“今天是圣王第四纪146年,中界历九月三十日。如你们所知,钱立是传承者,他没有操纵能力却要掌握巨剑,我确定渝鑫和那些家伙会借机尽一切可能驱逐并且杀害他。所以,在你们的任期内,务必保护好他。尽一切可能激发他的操纵能力,别轻易放弃他——为了他的生命,更为了息汶帝国,这后半句你们可以不对他说。总之,我们不知道会不会再有下一个传承者,千万不要冒险。言林,看到这封信的话——我就当你看到了吧,不要再闹了!退出息汶神殿,继续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吧,少搞那些恶作剧!我完蛋了柳柳他们也有的忙,你看谁还天天护着你!柳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有墨曲,寒文,你们都是。跟你们在一起每次都特别开心,像在家里一样,你们就是我的家人。但是你们不跟我在一起,我更高兴,因为这次中界太危险了。如果我不在,过一阵咱们这届应该就会撤下来,正好你们就不要再掺和神殿的事情了,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得了。纤羽,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千万要开心起来,我现在这样从某种程度讲也不错。我真的很担心你,我怕你总是乱想,你一直都是很优秀的姑娘,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照顾好自己。我的钱和补助卡都在我办公桌里,我没上过锁,你们看情况把它发下去,千万别忘了提贝家,把我最近三年所有的补助卡都给提贝,剩下的你们看着办吧。谢谢你们,我真的很爱你们!当然我也不一定就会死,记住,如果我死了,请按照我信里说的做吧。别给我办葬礼,没什么好埋的,而且我估计那些狗腿儿会……”
纤羽看到这里,突然感到像是穿透纸背,望到了琉烟的墓碑似的。她拼命摇了摇头,立刻慌忙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刚收到的。”寒文抿了抿唇,小声说。
纤羽没能答话,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眨了眨眼——一瞬间似乎有点视物不清,但是很快又恢复了。
她知道每一次出重大任务之前琉烟都会写遗书。不只是她,其他三个人也都会写。但是这些都只是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家当作笑料才会谈起。只要安全归来,他们就会把那些信件烧毁,或是收起来再也不看。她从来都没看到过他们任何人写过的任何一封……这就像是把琉烟的死预支出来摆在她面前似的,是一个连想象都艰难的情景。
“噢,”纤羽又使劲眨了眨眼,用力地微笑起来,拍了拍寒文的肩,“没事,你们看到了吧,我没事的,而且我早就有心理准备。我之前打电话给琉烟,她还提过呢,她说过她……琉烟还说了让我去接站,所以我准备一下,一会儿就过去,尽量帮上忙。”她发现自己有点语无伦次了,赶紧把两个杯子放在餐桌上,“柳柳你别担心啊,不会有问题的,琉烟那么厉害不可能有事的呀,我也好好的呢!”
幽柳的脸色依然灰暗,但稍稍好看了些。“那我还放心点。纤羽,我真是担心你。”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望着自己那杯还没喝过的茶。茶水悄悄地冒着细小的气泡,“烟儿的遗书我们以前也收到过一次,这次都不算是大冲击了。但是区域锁死,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真是……”
“琉烟没关系,肯定没问题,她厉害着呢。汶力崩塌程度也有大有小的,中界比起克汶三天两头搞出的那些还是差远了。”寒文说,“只是这次人类和克汶人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