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他也回望着它们——但是当他彻底回过身的时候，他看见从之前他的另一侧，有同样依次探出的四颗头。
他几乎弹起来，面对着那东西。而它们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都保持着两颗头从两侧探出的姿势，继续冷漠地望着他，带着一丝探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四个孩子跟这儿一点关系也没有，真要变形也应该是他先变形。逸白带着一点狂乱打量着那四个双头人，它们只到他的肋骨那么高，每一个都是。它们每一个都是一样的长相，一样的神情，一样模糊的头颈。它们长着圆滚滚的肚子，只有一双手，一双脚。浑身上下裹着雪白的厚皮。
接着，在黑暗的大厅里，光点一个接一个地从各个角落亮起来。在每一个光点照亮的地方，都站着一个小小的，冷漠的双头人。
逸白完全懵了。他来回地转着身，环视着他身边的景象，但仍然无法理解。有好一阵子，他说不出话，也无法组织思维来试图解释这一切。在这令人惊异的场面中，是什么使他如此惊惧而又悲哀呢？是什么冰冷的东西沿着他的五脏六腑向下，冻结了他人类的心脏？
它们仍望着他，表情麻木，眼神朦胧。
它们不会攻击他。逸白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依然可以活动，试着找出它们的来处，那些漠然的神情像是一种默许。他开始试着在大厅里行走，双头人们自动为他开路，仍然用它们的四只眼睛望着他。逸白越走越快，思维逐渐回复灵活，他开始绕着大厅巡视，蹲下查看被丢在地上的物品。他捡到了雪白的校服，被撕烂的习题册，还有破旧的名牌，写着某班级的某人的名字。
那会是他们吗？他暗自思忖，仔细查看着手里的名牌。这时他已经不再那么需要圣赋杖的亮光，因为大厅里站满了小小的双头人，由于未可知的原因，每一个都是一个光源。
他握着名牌和习题册从地上站起来，望着那些双头人。
“这些东西是你们的吗？”逸白不确定地问，“你们都是这里的学生？”
没有人回答，他想双头人不会说话。他不想读出名牌上的名字，便握着习题册，朝着它们举起来。“《三维设计》，你们认识这东西吗？是你们的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但是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一个双头人动了动。逸白用圣赋杖照着它，呆呆地望着它的动作——它那像是挣扎，像是一个头试图从另一个头旁边挣扎开来。
逸白感到自己唇角干燥。“你们……”
那个双头人伸出两只短小的胳膊，想按住自己的两颗头。但是那两颗头还在挣扎，互相希望把自己从对方身上撕扯下来。那两张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现在终于出现了新的神情——一种厌恶，逃避，十分用力的神情。
接着，大厅里的双头人们都蠢蠢欲动起来，都开始做起了相同的动作——它们开始挣扎——逸白喊起来：“住手！”他冲到离他最近的双头人面前，想要阻止，却又出于多年从军的经验不敢直接触碰它们。“快住手！会死的！”
有一刻逸白在怀疑，即使自己碰到它们，它们可能也不会有感觉。用肉眼也能看出，双头人的皮肤极柔软，也极为粗糙。在面前的双头人用力扭动时，逸白看见那层皮肤之下的骨肉骨碌碌地大幅度滚动，不由得猜测那皮肤可能根本就是分离开来的，与身体不相干。接着，他又发现那皮肤还非常脆弱，第一个开始挣扎的双头人已经在两根脖子的岔口裂开了一道伤口，渗出乳白色的血液。
“不要动了！”逸白大喊，“会出事的，你们皮肤太脆了！”
他握紧了圣赋杖，想要用汶术阻止它们，但是他什么也没能施放出来；他朝它们喊叫，但没有人听他说。在透明的天顶之上，轰鸣夹着光持续地滚来，闪亮的裂缝一道压着一道，布满了死气沉沉的天空；不知哪里传来了最后一丝断裂声，天垮了那样地彻底黑下来。就在同一刻，不知哪个双头人张开嘴，艰难地发出了吱吱的声音。
那声音如同一声令下。突然之间，所有的双头人都狂乱地激撞起来，发出被开水烫死的耗子的叫声……它们疯狂地撕扯，圆滚滚的身体里藏着的无疑是两个人的力量；头颅与头颅之间仇恨地对视，用没牙的嘴啃咬，那种强度的伤害也会令它们的皮肤破碎；它们在大厅里四处奔跑，不受任何人的控制，也不受它们自己的控制。在逸白意识到接下来的场景之前，已经开始有人四分五裂了——它们拉扯得太用力，互相都慌乱地想从这躯体上离开，只能踉跄着倒在地上；它们的皮太松脱，很容易就从伤口处整个地翻下来，迸出雪白的体液……那些**在大厅上空飞溅，反射着同样雪白的光；它们的肚子里是两套内脏，没有骨骼，现在逸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然后他放弃了。他不可能救得了这些东西，他不可能做任何事。他得跑，他得从这个他妈的人间地狱赶紧出去。逸白扭头，想要从这个地方离开，但就在那时候，一道闪光——雷击中了这个不幸的地方，那天顶瞬间四分五裂，从他们的头上无遮无拦地落下来，砸中那些发出声音的双头人；接着又是一道雷，这次穿过没了玻璃的天顶，它击中了逸白身前的位置。
地板像朵花一样绽开了。他的肩和着后背穿过了坚硬的玻璃，尖锐的碎片捅进他的皮肤，穿透他的肌肉，直进到他的那条上臂的骨头里去；坚硬的树丛滴着紫水接住了他。
他来不及喘息。第三道雷劈在他面前的窗台上，他又滚了出去；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天降大雨。
*
在紫黑的雨幕中，粉色的光点从天边来了。它们从入睡的市区上空划过，一闪一闪的，像是一群眼睛。它们凝视着充满苦难的人间，时不时有一个孤独的光点从它们中间坠落。在光点落下的地方，鲜艳的光芒会像一朵花一样绽放。它们没有固定的运行规律，实际上也没有非要降落不可的地点；它们就像一群醉酒的狂徒，所做一切都处于无心。
现在，它们走向钱家的房子。在这个中界市区纷乱庞杂的汶术关系中，一切汶力痕迹最终都指向一个中心，这个中心有一切主角与结局，谜面与谜底。是这座房子让结咒日的运转趋于完整，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将从这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