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泼出去的水?你骨子里流的是老杨家的血!”杨兵逼近一步,目光极具压迫感,“你觉得添麻烦?过两天我就去找你们大队长开条子!等到了四九城,姐夫进厂接班,我也能托关系在街道或者后勤给你寻摸个临时工。你弟我现在有这个本事,饿不着你们!”
杨婷还在嗫嚅着往后退,满脸的惶恐。
杨兵直接使出杀手锏,伸手一指旁边正舔着包子皮的两个孩子。
“你就算不为自己肚子里的这个想,也看看这俩!大丫头七八岁了,字不识一个,成天跟着你们挖野菜!小的一个鼻涕过河,连件御寒的棉衣都没有!只有去了四九城,他们才能吃上饱饭,才能安安稳稳地坐进明亮的学堂里读书认字!你想让他们在这个破房里穷死、饿死、当一辈子睁眼瞎吗!”
她愣愣地看着两个满脸菜色、却因为半个包子露出满足笑容的孩子,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而下。
就在这时,院外的草丛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干瘦汉子,背着一小捆带着泥巴的干草根,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了进来。
一进门,汉子顿住脚步,警惕的目光在杨兵那辆自行车和一身行头上一扫而过,随后满脸错愕地愣在当场。
“大勇,这是小兵啊!二叔家的小兵!”杨婷带着哭腔迎了上去。
林大勇张着嘴,搓着双手,半天没敢上前认亲。
杨兵二话不说,从挎包里掏出最后一个还带着温热的肉包子,抬手抛了过去。
林大勇下意识接住,掌心传来的滚烫和肉香让他浑身一震。
“姐夫,吃完包子赶紧收拾家当。”杨兵将刚才的话又简明扼要地砸了一遍。
林大勇捧着包子,听完顶岗进城的消息,那张憨厚黢黑的脸上满是无措。
他不安地原地蹭着脚尖。
“小兵兄弟……这……这哪使得啊!我除了伺候庄稼、甩大膀子卖力气,厂子里的机器我看都没看过!万一弄坏了公家的东西,我不光给咱大伯丢脸,还得连累你在厂里难做人啊!”
“有什么难做的?”杨兵冷哼一声,拍了拍林大勇的肩膀,“钢铁厂多的是出力气的活儿!只要你肯吃苦,进去自然有八级老师傅带着你干。你只要长个心眼跟着学,出不了乱子。这事儿大伯已经拍板了,你是个爷们,别磨磨唧唧的。”
看着林大勇眼眶泛红、捏着包子不敢下嘴的模样,杨兵眉头皱得更深。
“你们公社现在不是搞大锅饭吗?平时食堂里到底给你们吃什么?怎么饿成这副鬼样子?”
杨婷扯了扯嘴角,指着林大勇背回来的那捆草根。
“哪还有什么大锅饭。刚开始那阵子确实管饱,后来粮食眼见着见了底。现在食堂每天就是一锅清水,里面撒两把苞米面,再掺和上一大半烂菜叶子和榆树皮。大勇为了把干货捞给我和孩子,自己连着半个月就喝那种带土腥味的水饱,只能上山挖这些野菜回来对付。”
杨兵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不对啊!大伯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你们寄五块钱和全国通用粮票!就算这里买不到细粮,换些粗粮棒子面也绝对不至于饿成这样!钱和票呢?”
提起这个,杨婷脸上浮现出悲哀。
她转身进屋,从土炕席子底下摸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碎布包,当着杨兵的面一层层揭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块钱的纸币,却唯独不见半寸粮票的影子。
“钱都在这儿,我爹寄的钱,我们一分都不敢乱花。”杨婷的笑比哭还难看,透着绝望,“可是小兵啊,现在的规矩,光有钱顶什么用?去供销社买哪怕一两棒子面,也得要粮票啊!我爹寄的粮票早就被食堂按人头统购收走了。在这穷乡僻壤,没有票,这几十块钱就是一堆废纸,连个窝窝头都换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