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主任手里攥着个灰布包,进门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杨兵递过去一条半湿的毛巾。
何主任胡乱抹了一把脸,小眼睛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杨老弟,哥哥我这次可是把压箱底的关系都动用了,连南边省份的老战友都拍了电报。那对姐弟的底细,我给你翻了个底朝天。”
杨兵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您透个实底。”
何主任借着火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圈,夹着烟头的手指用力点了点桌面。
“八辈子贫农!那档案做得叫一个天衣无缝,一路逃荒过来的路线、公社盖的红泥大印,连带着村里几个老绝户的证词都对得上。干干净净,铁板钉钉!”
杨兵手指微微一顿,狭长的眸子里闪过锐利。
“您找的人靠谱?这事儿可不兴掺半点沙子。”
何主任一拍大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我的小祖宗!我托的可是公安口子里的老雷!他那双眼睛可是能在鸡蛋里挑骨头的。他都拍着胸脯说没毛病,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姐弟俩也是根正苗红的苦哈哈!”
听到这句准话,杨兵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的千斤巨石,轰然砸落在地。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下来。
老太太留下的后手,确实硬气。
中午,李秀梅炒了盘鸡蛋,又切了半斤猪头肉,留何主任在家里喝了两盅。
几口烧酒下肚,何主任那双小眼睛开始在杨兵和正在灶台前忙活的江娆身上来回打转。
他压低嗓门,凑到杨兵跟前。
“老弟,哥哥我是真看不懂你。这丫头这模样……而且还是个外乡逃荒的。凭你爹这门第,你哪怕想在四九城找个吃公家粮的姑娘都不难,你到底图她啥?”
杨兵夹起一筷子炒鸡蛋放进碗里,头都没抬。
“她特别。”
三个字把何主任后面的长篇大论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杨兵放下筷子,迎上何主任探寻的目光。
“何主任,这事儿您就别跟着操心了。大恩不言谢,过两天我弄两条上好的野猪腿,趁黑给您后院送去,给嫂子和侄子补补油水。”
何主任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在这肉比金子还精贵的年月,两条野猪腿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他立马收回了目光,干笑两声,连连点头。
“懂!哥哥我懂!老弟是个敞亮人,往后有事您一句话!”
送走了油光满面的何主任,杨兵转身插上院门。
正屋里,杨国富和李秀梅正襟危坐,连杨雯都被打发出去找柱子妹妹燕子玩了。
杨兵快步走进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父母脸上扫过。
“查清了。南边的线人过了一遍,公安口子的人亲自掌的眼。身份、档案、公章,全是真的。以后在这个世上,就没有地主家的孙小姐,只有贫农出身的江娆。”
李秀梅双腿一软,双手合十对着屋顶连连作揖,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这要命的坎儿,可算是迈过去了!”
杨国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脸上露出了这半个月来最舒展的笑容。
“好!只要成分没问题,那这事儿就算是砸实了。”杨国富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兵子,你这回算是彻底看定这丫头了?”
杨兵点点头,语气里透着坚决。
“爹,娘。我这辈子,就娶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