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局开始了。
然而,预想中的凝重与沉思并未出现。
莫心在一对六的指导棋中,展现出的不是深思熟虑,而是一种近乎于散步的从容。
他踱步于六张棋盘之间,脚步声平稳而规律,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敲在每个少年心上。
每到一张棋盘前,他几乎没有片刻的停留。
视线一扫,手便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啪。”
清脆的落子声响起,毫不拖泥带水。
他的棋,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也没有任何惊世骇俗的妙手。
就是最简单,最朴实,最基础的招法。
然而,就是这种简单,却让六个少年天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白子良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叫做“返璞归真”。
他执黑,拥有让三子的巨大优势。开局阶段,他试图利用自己擅长的布局和陷阱,来扩大优势。
他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引诱白棋进入。
然而,莫心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手,一手看似平淡无奇的“靠”,就让白子良所有的后续手段,都化为了泡影。
白子良不信邪。
他又在另一个方向,使出了从《发阳论》中学来的精妙手筋,试图在局部取得突破。
结果,莫心又是一手简简单单的“长”,就将他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棋局仅仅进行了三十多手,白子良就惊骇地发现,自己让三子的优势,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蚕食得干干净净。
整个棋盘,白棋虽然子力稀少,但每一颗棋子都处在最关键的位置,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而他的黑棋,虽然子多,却显得拥挤、笨重,处处受制。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下棋,而是在和一堵墙下棋。
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坚不可摧的墙。
无论他用什么方法,用多大的力气,打在这堵墙上,都像是石沉大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这就是……职业九段的实力吗?”
“这就是……站在这个世界最高峰,与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分庭抗礼的境界吗?”
白子良的心中,充满了震撼。
这不是技术层面的差距,这是一种对围棋理解的,降维打击。
在莫心的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学会加减乘除的小学生,却在试图去解一道微积分的难题。
他所有的知识,所有的技巧,在更高维度的境界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关宇翔的棋盘。
关宇翔被让两子,局势同样艰难。他那引以为傲的“感觉流”,在莫心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失去了作用。棋盘上,关宇翔的白棋被黑棋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但是,白子良敏锐地发现,关宇翔的棋盘,至少还是“活”的。
棋盘上火星四溅,犬牙交错,充满了刀光剑影般的搏杀。
那是属于强者的,你来我往的战斗。
而自己的棋盘呢?
他再回头看自己的棋,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混杂着一丝荒谬的熟悉,涌上心头。
他的棋盘,不是“死”,而是“被安乐死”。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血肉横飞的对杀。
更像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外科手术。
莫心老师就像一个戴着无菌手套的主刀医生,用最精准、最基础的手法,一根一根地,切断他黑棋的血管和神经。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白子良以为自己是执刀人,实际上自己却是躺在案板上的鱼肉。
他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