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白子良的第88手棋,像一把尖刀,深深地扎进了上边黑棋的模样里。
安静的对局室里,落子声清脆,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白子良的眼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光,他看着自己刚刚落下的那颗子,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重重敲击着。
这一手,是他蓄谋已久的胜负手。
他想得很清楚,面对赵博扬老师那种水泼不进的“完美”围棋,按部就班地走,最后肯定会被磨掉心气,然后输掉。他不能接受那种温水煮青蛙一样的败局。
所以,他要闹起来,把局面彻底搅浑。
这一手打入,就是他扔下的一颗炸弹。他算了很多种变化,赵老师要么为了吃掉他这颗子,和他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对杀;要么就干脆放弃对这颗子的攻击,去抢占别处的大场。
不管是哪一种,局面都会变得复杂。只要乱起来,他就有机会。在混乱的战斗中,他相信自己的计算力不输给任何人。
白子良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赵博扬。
赵博扬九段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沉稳得让人感觉不到他情绪的任何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看着白子良那颗深入敌阵的白子,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子良的心跳得更快了。
怎么还不落子?是在想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吗?是要直接把我这块棋摁死在里面吗?
网络直播间里,解说的职业棋手也激动起来。
“白子良选手这手棋,太有魄力了!在局面并不太差棋局还早的情况下,能下出这样的胜负手,这颗大心脏真是了不得!”
“是的,现在压力完全给到了赵博扬老师这边。这块白棋看着危险,但弹性十足,处理起来非常棘手。赵老师是会选择雷霆一击,还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即将上演时,赵博扬出手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
啪。
声音很轻。
白子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赵博扬落子的位置。
黑89,紧紧地贴在了自己那颗白88的旁边。
这是什么棋?
白子良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手棋,太“俗”了。俗得就像围棋入门教材里最不推荐的那种下法。它既没有直接攻击白棋的要害,也没有脱先去抢占什么大场。它只是那么笨拙地一贴,意图很明显,就是想靠着自己原来的厚势,慢慢地把白棋往上边赶,顺便围一点实空。
这算什么?
白子良完全懵了。他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来,等来的却是一阵让他浑身难受的和风。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赵博扬会用这么一手棋来应对。
这手棋,直接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想战斗,可对方根本不接招。黑棋这紧紧一贴,就像一块牛皮糖,黏上来,甩不掉,打不着。白棋如果硬要往上冲,黑棋正好顺势加固外围,把中腹彻底变成自己的实空;白棋如果转身向中央求活,那这颗子就等于白白送死,委屈得不行;往右边走?那边是黑棋最厚的地方,是铜墙铁壁;往左边走?那跟在中央求活又有什么区别?
一瞬间,白子良感觉一块石头落在脚背上,也没多疼,只是这一惊,反而让自己差点闪了腰。
他看着对面的赵博扬,赵老师的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刚落下的是一手平淡无奇的官子,而不是决定胜负走向的关键一手。
可白子良却从这手“俗手”里,读出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就是“完美”。
完美的战略规划,完美的效率实施。
赵博扬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在乎棋形的好看与否。他在乎的,只有全局的平衡和最终的胜利。白子良这手棋看似凶猛,但在赵博扬的棋盘上,它只是一个不安分的点。赵博扬要做的,不是把它吃掉,而是用最有效率、最稳妥的方式,限制它的作用,把它变成一个废子。
而这手看似笨拙的“俗手”,就是他找到的“完美答案”。
白子良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知道,自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