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的五月,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西湖边的柳树还没来得及摆弄风姿,就被闷热摁低了头。
春花杯三十二强赛场设在宾馆的三楼,中央空调开得再足,也压不住那股子从棋盘上冒出来的焦灼劲儿。
能坐在这儿的,没一个是软柿子。
要么是盘踞一方的老牌名宿,要么是像狼崽子一样的新锐。
白子良、金文玉、苏晚晴,这三个玄天道场的苗子,今天撞上的全是硬骨头。
姜琳八段,丁少杰八段,孔令文八段。
这名单拉出来,光是那段位证摞在一起,都够吓唬人的。
苏晚晴那局最先变了调。
黑棋第89手,“挤”。
这手棋在业余棋手眼里可能挺高明,看着像是要占便宜,但在孔令文这种在职业圈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看来,太糙了。
就像是有人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偷鸡。
孔令文盯着棋盘,眉头也没皱,嘴角倒是微微扯了一下。
在他眼里,这小姑娘是在挑衅。
身为高段位棋手的自尊,让他没法忍,也不能忍。
他没退。
反击来得比预想中还要硬,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棉花里,直接透了底。
中腹的绞杀仅仅维持了四十多手,苏晚晴的脸色就白了。
她发现自己算漏了。
那手“挤”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成了白棋借力打力的支点,原本还算厚实的中腹瞬间成了漏勺。
棋局在第142手戛然而止。
苏晚晴起立,鞠躬,离场,眼圈红红的。
几乎是前后脚,金文玉那边也弈出了一手“挤”。
位置差不多,形状也像,但味道全变了。
金文玉的对手丁少杰八段,这会儿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粘在身上难受得很。
同样是挤,金文玉这手是手术刀。
它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白棋联络的咽喉上,进可攻退可守,阴毒得很。
丁少杰盯着那个点算了足足十分钟,把手里的折扇捏得咔咔响,最后发现没法硬刚。
硬刚的话,中腹那条大龙就要交待在这儿。
他只能缩,像只受了惊的乌龟。
金文玉哪会给机会,这小子平日里傲气,棋盘上更是得理不饶人。
顺着这股劲儿,他把白棋中腹的潜力洗劫一空,连块遮羞布都没给对方留。
丁少杰乱了阵脚,后面几手棋下得毫无章法,像是为了下棋而下棋。
金文玉中盘胜。
白子良余光扫过这两盘棋,心里跟明镜似的。
同样的一招,苏晚晴那是“俗手”,想当然了;金文玉那是“手筋”,算无遗策。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白子良收回心思,抿了抿嘴。
他对面的姜琳八段,棋风很怪,像条滑腻的蛇,一直在试探他的底线,想引诱他出击。
白子良没动。
他就像个拿着保温杯的老干部,坐在那一动不动。
他记着莫老师说的,要下“不输”的棋。
不输,就是不犯错,就是把风险控制在零。
他把棋子拍在棋盘上,声音清脆,没有任何犹豫。
姜琳有些诧异,抬头看了这孩子一眼。
她发现这个十岁的孩子,稳得不正常。
这哪是个孩子,简直像是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掌柜,算盘打得精刮响。
白子良在等。
等那个能一击必杀的“飞刀”机会。
此时棋局已过百手,实地差距极小,就像是两辆并驾齐驱的赛车,谁也不敢先踩刹车。
姜琳开始长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盒边缘。
白子良盯着面前的姜琳,这个成名已久的八段棋手,呼吸频率明显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