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进入中盘。
第一百手。
白子良的手指不自觉地扣住了椅子扶手。
指节泛白。
苏晚晴引以为傲的“磐石”防线还在。
但那块石头,已经被风化得千疮百孔了。
关田利雄从头到尾没有发动过一次像样的冲锋。
没屠龙。
没强杀。
甚至连个大模样的边都没碰。
他就像个抠门到极致的账房先生,拿着放大镜在棋盘上算账。
每一步,都精准地比苏晚晴多抠出零点几目的油水。
多一分嫌浪费,少一分不甘心。
精确得像是用游标卡尺在棋盘上卡出来的。
一百手熬下来,那些指甲盖大小的目数刮在一起,硬生生滚成了接近八目的巨大差距。
苏晚晴肯定察觉到了。
转播画面里,她捏着黑子的指尖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害怕。
是憋屈。
是那种你咬碎了牙一拳抡过去,结果全砸在烂棉花套子上的窒息感。
她想掀桌子,想拼命,想在随便哪个角落卷起一场风暴。
可关田利雄连个火星子都不给她留。
每次苏晚晴刚把刀拔出来一半,关田利雄就用最平庸、最无聊的俗手,把刀鞘死死按了回去。
他不是在挡你的刀。
他是让你觉得,拔刀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个笑话。
金文玉在旁边看得直抓头发。
“这小子是不是带计算器上场了?”
“这种下法,简直是在侮辱围棋!”
白子良没出声。
第一百二十手。
苏晚晴光洁的额头上糊满了一层细汗。
几缕头发黏在鬓角。
她的保留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
再看关田利雄那边,计时器像是个摆设。
时间几乎没动过。
黑121,苏晚晴强行在左边打入。
这步棋带着浓烈的赌徒味道。
白子良眯起眼睛。
苏晚晴在用她最不擅长的乱战去搏命。
因为她引以为傲的防守,已经被证明是个漏风的筛子。
一直装睡的关田利雄,终于舍得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就那么半秒钟。
他低头扫了一眼棋盘,像是在确认地上的垃圾有没有扫干净。
接着,白122,紧贴。
眼皮吧嗒一下,又合上了。
那个眼神,被白子良抓了个正着。
没重视。
没警惕。
纯粹就是一种“哦,你终于急眼了”的打卡式确认。
懒洋洋的,甚至还透着点儿犯困的无聊。
苏晚晴的搏命打入成了个笑话。
没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被关田利雄轻飘飘三步棋卸了力道。
化得连点水渣子都不剩。
那三步棋,单拎出来看,全是大街上随便抓个大爷都能下出来的俗手。
可拼在一起,就不声不响地把苏晚晴的手脚捆了个死紧。
金文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哎哟我去,这棋看得我胃疼。”
“这关田利雄是不是没有痛觉神经啊?”
第一百五十手。
苏晚晴的计时器终于耗尽。
“十……九……八……”
冷冰冰的电子女声在空旷的对局室里砸出回音。
苏晚晴被迫提速。
可她现在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烂泥塘里踩高跷。
越挣扎,拔不出来的脚就陷得越深。
对面的关田利雄还在闭目养神。
雷打不动的三秒一手。
他根本不需要用时间去压迫对手。
他坐在那儿,他下的棋,就是一座压死人的五指山。
每一颗白子敲在棋盘上,都像一根生锈的针。
不往心脏上捅,专挑指甲缝里扎。
不至于当场毙命。
但那种钻心的痒和疼,能把人逼得想当场把棋盘劈了当柴烧。
第一百六十手。
苏晚晴的嘴唇咬得发白。
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白子良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血腥味。
她在拼命熬。
熬着那种被人踩在脚底,把自尊心放在砂轮上一点点打磨的屈辱。
第一百七十手。
苏晚晴的眼眶红透了。
真不是因为输不起。
这姑娘骨头硬得很,输棋从来不掉眼泪。
她是真觉得憋屈到了极点。
把家底都掏空了。
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结果呢?
连让对面那个装死的小子睁开眼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挣着。
这种被人当成空气的无力感,比被屠了大龙还让人想死。
第一百七十八手。
苏晚晴在中腹咬着牙甩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黑179,断。
这是把命挂在裤腰带上的一步棋。
只要关田利雄的手稍微抖一下,这盘棋就能起死回生。
关田利雄的眼皮动了。
整盘棋,他破天荒地第二次睁开了眼。
目光落在棋盘上,停了足足五秒。
然后,白180,粘。
一步简单到令人发指的棋。
路边公园里下指导棋的大爷闭着眼都能走出来的一步。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破招,把苏晚晴最后那点念想掐得死死的。
这哪里是在下棋。
这分明是指着苏晚晴的鼻子骂。
你憋了半天憋出来的大招,在我这儿,连让我多想一秒钟的资格都不够。
棋盘上的黑子,瞬间成了一堆没有生气的烂石头。
苏晚晴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距离棋篓只有几厘米,却怎么也伸不进去。
读秒的催促声像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