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风波同时,另一场比赛也在进行着。
常天昊九段。
对阵击败了苏晚请的关田利雄九段。
观战室里挤满了人。赵博扬坐在最前排,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大屏幕上的棋谱直播。他的身旁,陆鸣远领队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
白子良推门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邱婉妤凑过来,压低声音:“常老师执黑,刚进行到第27手。”
白子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棋盘上的局势,安静得近乎沉闷。
常天昊选择了最稳健的二连星布局,黑棋的前二十余手如同一座缓缓浇筑的混凝土堡垒——每一颗棋子都落在最厚实、最坚固的位置上,彼此之间的联络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可供攻击的缝隙。
这是常天昊的围棋哲学。
不求华丽,不求速胜。
他要做的,是把整盘棋变成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用大局观和厚重的底蕴,一点一点地拖垮对手的耐性和体力。
在名人战上,他正是用这种方式击败了马春辉。
白子良理解常天昊的意图。
关田利雄的算力是恐怖的,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和苏晚晴那盘棋里,关田展现出的计算深度和精度已经超越了人类棋手的常规范畴。
正面比计算?没有人能赢他。
所以常天昊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线——不给你计算的机会。
把棋盘上的变化压到最少,把局面导向最平稳、最无聊的方向。
让关田利雄那台“超级计算机”找不到可以施展的战场。
“聪明。”白子良在心里默默评价。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对付关田利雄最合理的策略。
屏幕上,白棋第28手落下。
关田利雄在右上角小飞挂角,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一落。
但白子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关田利雄的落子速度极快。
从常天昊落下黑27到关田利雄应出白28,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这意味着,常天昊精心构建的“无聊局面”,在关田利雄眼中根本不构成任何思考负担。
他甚至懒得多想。
白子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棋局继续推进。
常天昊的黑棋如同一堵缓慢推进的城墙,每一手都在加固自己的阵地。他在右下角落下星位,紧接着在左边中腹补了一手小飞,将整个上半盘的黑棋势力连成一片浑厚的铁幕。
到第40手时,黑棋的外势已经蔚为壮观。
从右上角到左边,再到中腹,常天昊构筑了一道贯穿半个棋盘的厚势长城。虽然实地并不算多,但那种浑然一体的厚重感,足以让任何试图强攻的对手望而生畏。
“常老师这盘棋,下得太稳了。”邱婉妤低声感叹,“简直像一座山。”
赵博扬没有说话。
但白子良看到,棋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那是一种不安的信号。
白子良重新看向棋盘,心底涌起一股微妙的寒意。
太稳了。
常天昊的棋下得太稳了。
稳到了一种极端的程度。
黑棋的每一手都在加厚自己,却几乎没有主动抢占实地。这意味着,虽然黑棋的外势看起来磅礴无比,但实际目数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而关田利雄呢?
白子良的目光扫过白棋的布局,瞳孔微缩。
白棋在四个角上分别占据了小目或三三位,看似平淡无奇,甚至有些散乱。
但如果仔细计算实地……
白子良在脑海中飞速运算了几秒钟。
黑棋外势虽大,但因为全是“势”而非“地”,实际围空效率并不高。反观白棋,四角的实地加起来,已经有了将近四十目。
黑棋的实地呢?
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五目。
“差了五目……”白子良喃喃自语。
这还只是布局阶段。
一种熟悉的恐惧感从白子良的脊椎底部蔓延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和赵博扬下的第二局。
那盘棋里,赵博扬也是用类似的方式——看似不温不火,看似处处被动,却在不知不觉中将实地优势一点一点拉开。
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差距已经大到无法追回。
关田利雄在做同样的事。
不。
他做得比赵博扬更冷酷、更隐蔽。
第47手,常天昊终于开始动了。
他在左下角挂角,试图在白棋的势力范围内抢到一些实地,平衡目数上的差距。
这是必要的一手。
再不抢地,黑棋就要被白棋的实地活活拖死。
关田利雄应手依然极快。
白48,小飞应。
教科书般的标准应对。
常天昊继续在左下角展开定式,一手托、一手扳,循规蹈矩地完成了最稳健的角部定式。
双方在左下角各得其所,局面暂时恢复了平衡。
但白子良注意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
在左下角的定式结束后,常天昊的黑棋虽然获得了角部的十几目实地,但原本连成一体的外势……被切断了。
左下角的黑棋实地,和上方的黑棋厚势之间,出现了一道微妙的裂缝。
这道裂缝现在看起来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