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局室内。
关田利雄以每手不超过十秒的速度落子。
他甚至没怎么看棋盘。
因为不需要。
昨晚的推演已经给了他一切答案。
白子良走的每一手棋,都在他的预期之内。
甚至包括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飘棋”。
关田利雄的记忆中,计算机的分析报告对这些飘棋给出了明确的结论:这是白子良“诱多”战术的前置投入——牺牲短期效率,在中腹埋设棋子,等到第三十七手落子天元时激活,形成中央势力的压迫,然后通过一手“挖”完成致命的反转。
整个设计,从逻辑上说,确实精妙。
但精妙有什么用?
他已经知道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反制方案。
白子良在天元落子的那一刻,就是他死期。
关田利雄的目光淡淡扫过对面的少年。
那个孩子正低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紧张了吧。
关田利雄心想。
应该紧张。
棋局行进到第四十二手。
全场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黑棋的实地落后已经扩大到了将近二十目。白子良在棋盘中腹零散布下的十几颗黑子,像是被丢弃在战场上的弃子,既不成势力,也不形成包围。
解说席上的日本解说员已经开始用“教科书级别的反面教材”来形容黑棋的布局。
“如果我是围棋教练,我会把这盘棋拿给学生看,告诉他们——布局阶段,千万不要学黑棋这样下。”
连中文解说的张文东九段都已经无力辩护。
“……坦率地说,目前的局面,黑棋确实很困难。”
白子良的手指轻轻叩着棋篓的边缘。
他在数。
不是在数棋盘上的目数——那个数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在数关田利雄的“弹药”。
准确地说,他在数关田利雄的计算资源。
这个概念来自前世。在量化交易的世界里,每一个算法模型都有一个处理极限。当输入的变量在可控范围内时,模型运行顺畅,输出精准。但一旦变量数量突破某个临界点,或者变量之间的交互关系呈现非线性增长——
系统就会崩溃。
不是缓慢地、优雅地降速。
是崩。
像一栋看似坚固的大厦,在某一块承重墙被抽掉之后,整栋楼在几秒之内从内部塌陷。
关田利雄的大脑就是这样一栋大厦。
他的计算力是惊人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能在三秒之内穷举出上百种变化,能在闭着眼的情况下精确控制实地差距。他就像一台运行着最先进算法的超级计算机——
但再先进的计算机,也有内存极限。
白子良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极限。
然后一把突破它。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故意“泄露”那个布局的原因。
不是为了迷惑关田利雄一时半刻。而是为了让他的大脑在赛前就装载一整套错误的预判数据。那些数据此刻正堂而皇之地占据着他宝贵的“内存空间”,消耗着他的运算带宽。
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
他留给自己临场反应的算力,将远远不够。
棋局继续推进。
第五十手。
第五十五手。
第六十手。
关田利雄的落子速度依然飞快。他的眼神依然空洞。他的呼吸依然平稳。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观战室里关田家族的首席顾问已经在低声向关田秀夫汇报。
“目前棋局的进展,与我们推演的第三十七号变化完全一致。白子良的每一手棋,都在计算机的预测范围之内。”
关田秀夫微微颔首。
“利雄很稳。”
“是的。按照这个趋势,大约在第八十手左右,白子良会被迫发起最后的反击。届时利雄只需要按照我们的反制方案应对,就能将黑棋彻底绞杀。”
首席顾问的声音里充满了笃信。
“这场比赛,已经结束了。”
对局室内。
棋局来到第七十手。
关田利雄落下白70之后,第一次把视线从棋盘上移开,看向白子良。
他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过期的商品。
白子良正低着头,右手搭在棋篓边缘,姿态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似乎犹豫了很久。
关田利雄等了六秒。
六秒之后,白子良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关田利雄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对局室里清晰可闻。
“你的秘密武器——”
他说的是英文。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物理定律。
“已经被我看穿了。”
停顿了一秒。
“你输了。”
这句话传出对局室的瞬间,日本观战室里响起了一片克制却难掩得意的低笑声。
白子良低着头,右手依然搭在棋篓边缘。
他的睫毛很长,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
安静了三秒。
第四秒。
白子良的嘴角动了。
那不是微笑,也不是苦笑。
那是一种——嘲弄。
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心甘情愿走进圈套、甚至还帮忙把笼门关上时,那种近乎残忍的、愉悦的嘲弄。
他抬起头。
嘴唇微微张开。
他说的也是英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看穿了?”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学术问题。
“你看到的——”
“只是我让你看到的财报而已。”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白子良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不是少年的意气用事。
是冷。
一种与他八岁的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深入骨髓的冷静。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算计。像一把手术刀被缓缓从刀鞘中抽出,锋刃上映着冰冷的灯光。
关田利雄的眉头动了一下。
非常微小的一个动作。如果不是对局室的高清摄像机正对着他的脸,甚至没人能注意到。
但白子良注意到了。
那一瞬间的眉头微动,说明关田利雄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不是恐惧。
是疑惑。
这就够了。
白子良的右手伸进棋篓。
指尖精准地捻起一颗黑子。
他抬起手。手臂的角度很奇怪——不是朝着棋盘中央,也不是朝着任何一个正在激战的局部。
他的手,朝向了左下角。
那里是关田利雄精心构筑的、价值超过二十目的白棋堡垒。坚固、高效、滴水不漏,是白棋实地领先的最大基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