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良回到京城的第二天晚上,道场的训练室已经熄了灯。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光圈照在那台笨重的IBM笔记本上,屏幕微微发蓝。
白子良把椅子拖过来垫脚,插上电话线。
拨号声滋滋啦啦地响了十几秒,QQ的企鹅头像终于亮了。
“都谈妥了,干活吧。”
而苍鹰很快便秒回。
“收到,老大!”
技术开发正式进入倒计时。
苍鹰在BJ五道口附近租了一间半地下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个改造过的防空洞。墙皮脱落得像牛皮癣,暖气管子锈迹斑斑地横在头顶,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唯一的优点是便宜——月租八百块。
他从中关村人才市场上捞了三个刚毕业的程序员。
一个清华的,一个北邮的,一个北航的。
三个人的共同特点是:技术扎实,工资要求低,以及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参与一个注定改写互联网历史的项目。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围棋网站的升级版。
直到苍鹰把白子良的技术需求文档打印出来,摆在那张沾满泡面汤的折叠桌上。
三个人看了十分钟。
清华那个推了推眼镜,抬起头:“苍哥,这个'本地预判算法'的方案……谁写的?”
“老板。”
“你们老板是做什么的?”
“下棋的。”
“……下棋的人懂分布式计算?”
苍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别问了。问就是天赋异禀。干活吧。”
三个月的工期,被白子良压缩到了不到两个月。
每周,白子良通过QQ远程审查开发进度。
他提出修改意见的方式非常独特——不讲技术术语,只讲用户体验。
“观战页面的加载速度太慢了,用户点进去要等三秒才能看到棋盘。改成预加载,点的时候棋盘就已经在渲染了。”
“积分排名不要只显示数字,加一个段位图标。业余的用绿色,职业的用金色。人都是视觉动物,一眼能看出差距。”
“对局结束之后弹出的胜负结算页面太丑了,改成全屏动效。赢了给放烟花,输了……算了,输了什么都别放,用户已经够难受了。”
苍鹰把这些需求翻译成程序员能理解的语言,转发给团队。
每次转发完,他都会打开那个加密的观察日志,默默加一行。
有些东西他忍住没问。
但他记着。
全记着。
……
与苍鹰那边的日夜兼程赶进度不一样,白子良的围棋中,日子照常过。
道场的生物钟和外面的世界无关。
不管你是世界冠军还是冲段少年,早上八点半训练室的门准时打开,晚上九点半准时熄灯。莫心的规矩,雷打不动。
白子良每天上午训练,下午复盘,晚上处理清玄的事务。
三条线并行运转,时间被切割得像棋盘上的格子一样精密。
道场里的其他人渐渐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不是棋力上的变化——那个层面的东西,不是几周能看出来的。
是气质上的。
东京之前的白子良,身上总带着一股很重的东西。
不是杀气。比杀气更沉。
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铅坠,让他的棋里始终有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那根弦让他的每一手棋都带着不计代价的狠劲儿,也让他在棋盘外的每一个眼神里都藏着算计。
但现在,那根弦松了。
莫心是最先察觉的。
一天训练结束后,白子良正在收拾棋子。
莫心的轮椅停在他旁边,轮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的心,比去东京之前宽了。”
白子良把白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篓里,动作不快不慢。
“嗯。”
“大仇得报。你不必再背着那个包袱下棋了。”
白子良停了一下。
包袱。
那个从重生的第一天就压在肩上的东西。
父亲的债务,巢金的阴影,莫心断腿的真相,关田家族的罪孽。
一件一件,全解决了。
他现在下棋的时候,脑子里终于不用同时计算着棋盘外的那些生死攸关的筹码了。
棋就是棋。
纯粹了。
“嗯。”他又应了一声。
莫心看着他把最后一颗棋子收好,盖上盖子。
“但你也别太放松。”
白子良抬头。
莫心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东西。
“下一个对手,总会比上一个更难对付。”
白子良点了点头。
他知道莫心说的不仅仅是棋盘上的对手。
傍晚。
训练室里只剩白子良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铅灰,最后暗成了墨蓝。
他没开灯。
面前的棋盘上,摆着大和证券杯决赛的棋谱。
他把自己和朴一星那盘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黑子落,白子应。每一手都记得清清楚楚。
摆到白102天元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指尖搁在那颗白子上面,没有拿开。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打进来,落在棋盘上,把那颗天元的白子照得发亮。
他盯着看了很久。
“这盘棋,赢得太完美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前世在华尔街,他学到的最刻骨铭心的教训之一——当一笔交易赢得太完美的时候,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意味着你遗漏了某些关键的风险敞口。
要么是你运气好到了不可持续的程度。
要么是对手太弱,弱到扭曲了你对自身实力的判断。
朴一星弱吗?
不弱。
韩国第一人,世界顶尖十位棋手之一。
但他的棋路有一个致命的底层缺陷——他只会进攻。
他像一头永远在冲锋的野牛,力量惊人,速度骇人,但转向能力几乎为零。
所以白子良只需要站在旁边,等他自己撞上铁壁。
很爽。
但也很危险。
因为并非所有对手都是野牛。
白子良的手指离开那颗天元白子,开始在脑海中反向推演。
如果朴一星在中盘没有去咬那些“诱饵”——
如果他忍住了那头野兽的本能,选择同样脱先争大场——
如果他也在构筑一套宏大的秩序,用效率和均衡来对抗白子良的价值投资——
那么白子良的“秩序”,还能成立吗?
他推演了第一种变化。
白棋领先三目。能赢。
第二种。
半目胜负。勉强。
第三种。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种变化里,如果黑棋在第七十五手选择镇头而不是靠压,白棋的中腹模样会被提前分割。
后续的天元激活方案,直接失效。
他继续推。
第四种。第五种。第六种。
到第十二种变化的时候,白子良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推演的结论很清晰,也很扎眼。
十二种假设变化中,白棋赢了七盘,输了三盘,两盘细棋需要拼官子。
胜率百分之五十八。
放在职业围棋的世界里,百分之五十八的胜率当然是优秀的。
但和决赛中那种碾压式的、近乎行刑般的完胜相比——差距太大了。
那盘棋的“完美”,有至少三成要归功于朴一星自己。
归功于他那头野兽选择了最符合自己本能、却也最有利于白子良的应对方式。
“如果对手不是野兽……”白子良低声说。
“如果对手也在追求秩序……”
他想到了赵博扬。
想到了天元战七番棋第五局。
他屠掉了赵博扬九子大龙,倾尽所有打出了那盘棋里最壮烈的一手。
赵博扬没有崩溃。
那个男人坐在棋盘前,用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在棋盘右半部完成了惊天大转换。
白子良的大龙吃到了,但比赛输了。
1比4。
那才是真正的秩序对秩序。
他的秩序只是路过山脚,赵博扬的秩序已是群峰之巅。
“当两种秩序碰撞的时候——”
白子良盯着空荡荡的棋盘。
“谁来定义哪一种更强?”
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