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良花了一个晚上准备发言内容。
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稿子。
是刻在脑子里的。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拿着稿子念的人,永远赢不了即兴发挥的人。
座谈会在棋院三楼的小会议室举行。
房间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摆在中间,旁边围了八把椅子。桌上放着几个搪瓷茶缸和一盘花生米。
老周坐在主位,表情严肃。
比上次见面时更严肃。
显然体育总局那个电话让他很不舒服。
赵博扬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表情温和,偶尔和旁边的上海代表低声交谈两句。
白子良坐在最末尾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棋院食堂的大碗茶。
茶叶梗子在水面上漂着,像小型的浮萍。
会议开始后,老周做了开场白。
他说得很慢,很稳,遣词造句经过了精心打磨。
大意无非是三层——
第一层:围棋是好的,我们都爱围棋。
第二层:新事物是要审慎对待的,不能被资本裹挟。
第三层:棋院有责任也有义务维护围棋事业的纯洁性和权威性。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不同意,但我不说我不同意,我只说我们要“审慎”。
白子良耐心地听完了。
每一个字都听完了。
包括老周说“审慎”的时候下意识推眼镜的动作,包括老陈在老周说话时频频点头的幅度,包括老李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圈圈时圆珠笔发出的沙沙声。
全部收进眼里。
等到提问环节,白子良举起了手。
“周院长,我有一个问题。”
老周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在这种场合下,他不可能当着赵博扬的面拒绝一个世界冠军发言。
白子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是坐着说。
是站起来说。
因为坐着的时候,他的脑袋刚好在桌面以上露出一截,看起来像是被大人们圈在围栏里的小动物。
站起来之后,至少能和坐着的大人们保持平视。
“去年,全国围棋段位赛的报名人数是多少?”
老周愣了一下。
“……大概一万两千人。”
“前年呢?”
“一万四千多。”
“大前年?”
老周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是一万六千。
逐年下降。
每年少两千人。
以这个速度计算,十年之内,全国段位赛的报名人数会跌破五千。
这不是白子良的推算。
这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白子良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黑板前。
黑板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绿面黑板,
他拿起一根白色粉笔。
因为太矮,他只能在黑板的下半部分写字。
他先画了一条下降的折线。
标注:全国围棋赛事参赛人数(1993-1998)。
然后在旁边画了另一条上升的曲线。
标注:清玄平台用户数(1998.2-1998.8)。
两条线在时间轴上形成了一个刺眼的剪刀差。
一条在坠落。
一条在起飞。
方向完全相反。
白子良放下粉笔,转过身。
粉笔灰沾了他一手指头,他在校服裤子上随意蹭了蹭。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老周的目光。
“周院长,这两条线告诉我们一件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不是围棋在衰落。”
“是我们接触围棋的方式在衰落。”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花生米盘子旁边的搪瓷茶缸冒着热气,袅袅上升,又消散在空气里。
上海来的年轻干部和广州来的年轻干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藏不住的赞同。
老陈的胳膊从胸前放了下来。
老李的圆珠笔停止了画圈。
小张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
老周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搪瓷茶缸的盖子,金属盖和杯沿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