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测结束后的第二天,白子良睡到中午才醒。
不是自然醒。
是被手机震醒的。
小小的诺基亚在枕头边嗡嗡乱颤,像一只被困在铁盒子里的苍蝇。
白子良闭着眼摸过去,按亮屏幕。
十七个未接来电。
九个来自严文谨。
三个来自赵博扬。
两个来自苍鹰。
剩下三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脑子还停在凌晨三点的服务器日志里。
观棋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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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客。
棋盘上见。
几个词在脑子里排队打架,谁也不肯让谁。
白子良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先回了苍鹰。
电话刚接通,那边的风扇声就扑面而来。
还有不知道谁在喊:“老陈,你别把咖啡倒键盘上!”
苍鹰的声音压着兴奋。
“老大,出大事了。”
白子良揉了揉眼角。
“服务器又被打了?”
“不是。”
苍鹰顿了一下。
“内测的消息泄露了。”
白子良坐起来。
“谁干的?”
“暂时不知道。大概率是某个参加内测的棋手憋不住,在论坛上发了帖。”
苍鹰敲了几下键盘。
“标题特别朴素。”
“《我昨晚在网上跟赵博扬下了一盘棋》。”
白子良沉默了半秒。
这个标题确实很朴素。
也确实很要命。
苍鹰继续说:“现在整个围棋圈都炸了。清玄平台今天上午新注册用户暴增二十万,服务器差点被挤爆。”
白子良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扛住了?”
“扛住了。”
苍鹰的声音终于藏不住了。
“你那个分布式架构救了命。BJ节点差点红温,上海节点顶上去了,新加坡备用节点也分了一部分流量。”
“老陈现在抱着服务器机柜不撒手,说这是他亲儿子。”
电话那边传来老陈虚弱的声音。
“别瞎说,是二儿子。一号机才是大儿子。”
白子良没忍住笑了一下。
“人没猝死就行。”
苍鹰说:“重点不是这个。”
“还有三家投资机构主动找上门了。”
白子良的睡意彻底散了。
“哪三家?”
“严老板那边接待着呢。一个国内门户网站的战略投资部,一个香港来的天使投资人,还有一个海峡对岸的科技基金代表。”
苍鹰停了一下。
“严老板让你赶紧过去,他快被那三拨人泡茶泡疯了。”
白子良看了一眼时间。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到地上,肚子先叫了一声。
昨晚熬到天亮,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
世界冠军也得吃饭。
他洗了把脸,套上道场校服,背起奥特曼书包出门。
路过食堂的时候,陆鸣远正端着饭盒出来。
看到他,陆鸣远皱眉。
“你又出去?”
白子良点头。
“严叔那边有点事。”
陆鸣远看着他脸色。
“先吃饭。”
“来不及。”
“来得及。”
陆鸣远把自己的饭盒往他手里一塞。
“红烧肉,刚打的。你边走边吃。”
白子良低头看了一眼饭盒。
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安静地躺在米饭上,油光发亮。
他沉默了一秒。
“陆老师,你这是战略投资。”
陆鸣远听不懂。
“少贫。晚上回来把今天的死活题补上。”
白子良抱着饭盒跑了。
四十分钟后。
严文谨的办公室里,茶香混着烟味,空气都有些发沉。
严文谨坐在茶台后面,表情像刚下完一盘三劫循环。
他同时接待三拨人,已经接待得有点怀疑人生。
国内门户网站的战略投资部总监穿着西装,话术很标准。
“清玄具备成为垂直社区入口的潜质,我们愿意提供八百万美金战略投资,换取百分之二十股份,并接入门户流量资源。”
香港来的天使投资人更直接。
“两百万美金,百分之五。半年内帮你们做第二轮,估值翻三倍。年轻人做互联网,速度最重要。”
海峡对岸来的基金代表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深蓝色西装。
无框眼镜。
坐得很稳。
她没有抢话,只是安静喝茶,偶尔翻一翻手里的资料。
严文谨看到白子良进门,像看见了救命绳。
“子良,你可算来了。”
白子良手里还拎着陆鸣远的饭盒。
办公室里的三拨人同时看向他。
一个八岁小孩。
校服袖口沾着一点墨水。
背后是奥特曼书包。
手里是半盒米饭和红烧肉。
画面很割裂。
门户网站的总监反应最快,立刻站起来。
“白先生,久仰。”
香港天使投资人眼神里掠过一点轻视,又很快藏住。
海峡对岸那位女性代表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白子良,目光比另外两人认真。
白子良把饭盒放在严文谨桌角。
“严叔,麻烦把三位分别安排到三个房间。”
严文谨一愣。
“现在?”
“现在。”
白子良说:“一起谈容易吵架,影响茶叶口感。”
严文谨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谈三千万美金的时候都没说影响心情。
现在倒开始心疼茶叶了。
几分钟后,三拨人被分别请进会所的三个小包间。
走廊安静下来。
白子良站在窗边,没有马上进去。
严文谨跟在旁边。
“你在等什么?”
“想点事。”
白子良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
其实不是想。
是在筛。
前世记忆里,这三类钱的命运,他都见过。
国内门户网站那家,看起来最风光。
八百万美金,流量资源,战略协同。
词都漂亮。
但三年后互联网泡沫破裂,这家公司股价暴跌,投资部门大幅收缩。
今天说战略合作,明天就可能把所持股份当成不良资产甩出去。
谁来接盘,他控制不了。
香港那位天使投资人,白子良也有印象。
典型快进快出。
投项目像炒短线。
一年不翻倍,就开始逼创始人卖公司、裁团队、改方向。
这种钱拿进来,不是输血,是往血管里塞钉子。
至于海峡对岸那家科技基金……
白子良眼神动了动。
那家基金的创始人,前世被圈里称作“宝岛软银”。
投过几家百亿级公司。
风格很怪。
不爱抢控制权。
不爱插手经营。
只要认准人,愿意陪创始人熬很久。
这类钱最难得。
因为他们买的不是一段行情。
是十年后那张门票。
白子良站了五分钟。
然后走向第三个房间。
严文谨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
“先谈最小的?”
白子良回头。
“先谈最合适的。”
房间里。
陈雅芳正在看清玄平台的数据报告。
她抬头看见白子良进来,合上文件。
“白先生。”
白子良坐下。
椅子依旧有点高,他的脚悬着。
这不影响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节奏拿走。
“陈女士,您能接受多低的股份?”
陈雅芳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通常是投资人问创始人,你需要多少钱。”
“不是创始人问投资人,你能接受多低股份。”
“那今天反过来。”
白子良看着她。
“我不缺钱。”
陈雅芳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这句话从成年人嘴里说出来,是虚张声势。
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本该更像笑话。
可她看着白子良的眼睛,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白子良继续说:
“我缺的是一个能陪我走十年的合作伙伴。”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陈雅芳把文件推到一边。
她原本准备好的估值模型、条款清单、风险提示,全都暂时失去了用处。
“说说看。”
白子良点头。
“QGP不是一个下棋网站。”
“下棋只是入口。”
“第一步,网络围棋联赛。把职业棋手、业余高手和普通观众放到同一个平台上。”
“第二步,围棋教育。把顶尖棋手的讲解、棋谱、训练题,变成可复制的课程。”
“第三步,内容生态。解说、复盘、赛事直播、棋手个人主页,让棋手不再只靠奖金活着。”
“第四步,数据服务。”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当然,数据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陈雅芳推了推眼镜。
“为什么强调这一点?”
白子良笑了笑。
“因为以后有人会为数据付出比平台本身更高的价格。”
陈雅芳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全部含义。
但她听得出,白子良不是随口一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白子良没有讲热血故事。
没有讲情怀。
也没有用世界冠军的名头压人。
他只讲数字。
用户增长曲线。
围棋人口结构。
日韩市场渗透率。
职业棋手内容供给能力。
服务器成本下降趋势。
会员、赛事、教育、广告、版权的收入模型。
每一个模块都像已经在他脑子里跑过无数遍。
陈雅芳最初还在记录。
后来笔尖停住了。
她看着对面那个八岁孩子。
校服领口有些歪。
桌边饭盒里还剩半块红烧肉。
可他说出来的东西,像一份从未来寄回来的商业计划书。
成熟。
冷静。
甚至有点残酷地清醒。
陈雅芳沉默了十秒。
“白先生,恕我冒昧。”
她问:“您真的只有八岁吗?”
白子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
还没长开。
他把手放回桌上。
“年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说的话您信不信。”
陈雅芳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报告上那条漂亮得不真实的注册用户曲线。
又看了一眼白子良。
最后,她伸出手。
“五百万美金。”
“百分之五股份。”
“不要董事会席位。”
“退出锁定期五年。”
严文谨在旁边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条件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投资条款。
像给白子良送钱,还怕他嫌重。
白子良伸手握住她。
“成交。”
陈雅芳手掌很稳。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说。”
“每个季度,我要看一次真实经营数据。”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