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撑了,才好吐。”
白子良那句话落下后,清玄总部再没人真正睡着。
服务器的风扇响了一整夜,低沉、持续,像有人在黑暗里不停磨刀,又像棋盘另一端那台被称作“弈神”的机器,正在贪婪咀嚼他们故意递过去的饵。
苍鹰坐在屏幕前,眼睛里全是血丝,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日志。
老陈趴在另一张桌上,左手扶着早已凉透的咖啡杯,右手还压着键盘,仿佛只要他一松手,那些硅谷方向的爬虫就会从屏幕里爬出来。
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透,早已完全没有任何香气。
但老陈却没敢睡。
原因也非常简单,因为白子良还站在白板前。
八岁的身高,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串他们看得懂一半、看不懂另一半的东西。
“局面评估。”
“候选点剪枝。”
“局部收益误判。”
“循环劫材权重。”
老陈看着那些词,揉了揉太阳穴。
“子良。”
“你确定你今年八岁?”
白子良没回头。
“身份证上是。”
老陈沉默两秒。
“那你这脑子是走私来的?”
苍鹰敲键盘的手顿了顿。
关宇翔刚好拎着包子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接上。
“可能是平行进口。”
金文玉跟在后面,冷冷看他。
“你再多说两句,就会变成报废进口。”
关宇翔把包子往桌上一放。
“我给通宵战士送早餐,你们就这么对我?”
老陈抬头看了一眼。
“有豆浆吗?”
“有。”
“那你可以继续活十分钟。”
训练室里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
很快又被屏幕上的代码声压了下去。
白子良把昨晚那道死活题重新摆了一遍。
这一次,不只是一道题。
他围绕那个核心形状,连续拆出了二十三组变化。
前六组是真的。
每一组都能经得起职业棋手推敲。
中间七组开始变味。
看似仍是高质量死活,甚至有几手漂亮得像古谱里的妙着。
可只要把它们放进全局。
放进多处劫争。
放进三块棋同时要处理的局面。
那些“漂亮”的局部最优,就会变成毒。
不是直接让机器出错。
而是让它坚信自己没错。
这比出错更可怕。
老陈盯着棋图看了半天。
“你这不是挖坑。”
“你这是在坑底铺地毯,摆茶几,还给人倒水。”
关宇翔啃着包子点头。
“服务很周到。”
金文玉皱眉。
“机器真会吃这一套?”
白子良把一枚黑子按在纸上。
“早期算法最怕的,不是垃圾数据。”
“垃圾数据一眼就能过滤。”
“它怕的是一半真,一半假。”
“更怕假东西长得像它最喜欢的真东西。”
苍鹰听懂了。
“高权重诱导。”
白子良点头。
“对。”
“把毒藏在它最想学的地方。”
老陈把包子放下,忽然觉得有点噎。
“你这话听着不像下棋。”
严文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报纸。
“像做生意。”
白子良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只不过这次卖的是假货。”
严文谨笑了。
“卖假货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白子良说:“对方先来偷。”
“偷东西的人买到假货,不能算被骗。”
关宇翔认真想了想。
“那叫自取其辱。”
刘师傅从门口探头。
“也叫嘴馋。”
众人回头。
刘师傅手里拎着一大袋热煎饼。
“你们一宿没睡吧?”
“别光喝咖啡,伤胃。”
老陈立刻站起来。
“刘师傅,你就是我亲师傅。”
刘师傅把袋子递过去。
“别乱认。”
“我儿子都没你这么秃。”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
关宇翔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金文玉难得笑出了声。
老陈悲愤地接过煎饼。
“互联网行业,迟早要给工伤。”
苍鹰没笑。
他把最后一批伪装数据打包完,切到隔离目录。
目录名很土。
old_aual_archive。
旧手抄本归档。
里面的文件名更土。
“角部补充一。”
“弃子常型旧稿。”
“无名残谱校对。”
“职业内训死活零散。”
关宇翔看着屏幕。
“这名字也太不像机密了吧?”
苍鹰说:“越不像,越像。”
老陈咬着煎饼点头。
“真正的机密文件,一般都叫新建文件夹。”
关宇翔恍然。
“难怪我电脑里那么多国家机密。”
金文玉瞥他。
“你电脑里除了游戏,还有什么?”
“围棋软件。”
“你用过?”
“装过。”
金文玉懒得理他。
苍鹰在伪装库外层加了三道门。
第一道很普通。
第二道稍微麻烦。
第三道看起来像清玄内部临时权限漏洞。
他故意没有补上。
老陈看着那串权限配置,忍不住说:“这就像把门锁上,再把钥匙压在脚垫底下。”
苍鹰说:“不。”
“是把假钥匙压在脚垫底下。”
“还让他们以为自己发现了脚垫。”
白子良看着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硅谷方向的爬虫又来了。
比昨晚更凶。
请求从十几个入口同时压进来。
有些伪装成正常访客。
有些伪装成搜索引擎。
有些直接拿着昨晚探到的路径继续往里钻。
苍鹰把日志投到大屏幕。
一行一行红字往下滚。
老陈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严文谨把报纸放到桌上。
“程谨这种人,脸是成本。”
“能省就省。”
白子良没说话。
他看着那几条请求慢慢靠近伪装库。
第一次。
被拒。
第二次。
权限不足。
第三次。
绕过索引。
第四次。
触发假错误日志。
第五次。
停了一下。
苍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所有人都不说话。
屏幕上,新的访问记录跳了出来。
old_aual_archive,被访问。
老陈坐直。
“咬钩了。”
苍鹰盯着下载速率。
“他们在试探。”
十秒后。
下载量开始上升。
一份。
三份。
七份。
二十三份。
全部拉走。
关宇翔小声说:“吃得真干净。”
刘师傅把煎饼袋子往前推了推。
“饿坏了吧。”
金文玉看着那条进度条,忽然问:“他们如果真拿去训练,会怎么样?”
白子良说:“短时间,看不出来。”
“甚至可能觉得棋力提高了。”
老陈听得头皮发麻。
“毒药入口还带回甘?”
白子良点头。
“对。”
“前面几组真谱会让它尝到甜头。”
“中间的毒,会慢慢改它的判断。”
“它以后遇到类似局面,会更愿意相信局部收益。”
“更愿意继续算下去。”
“更不愿意停手。”
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