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路明非有一次心软了。
那是清算的最后阶段,律师把处置方案摊在茶几上让他确认,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要不要给叔叔留点什么。
然后叔叔一直在写字的笔停住了。
他站起来,把笔放下,走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发现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中年男人头一次没有驼着背跟他说话。
“明非,这时候你不能心软。”
看似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这个男人的口中传出,但路明非却莫名地从中听出了从未听过的某种东西。
“你这么大了,应该有这个脑子。”
“你今天退一寸,你婶婶就会进一尺。”
“我很窝囊,挡不住她,一如这么多年一样。”
他如此评价着自己和自己的妻子,仿佛实在说两个陌生人。
“我们拿走了不该拿的,今天就是该还回去——这不是你对不起我们,而是我们对不起你。”
旁边沙发上婶婶发出一个含混的嘟囔声。
路明非听不太清,大概是“你现在倒会做好人”。
但这次叔叔却没有转头看她。
而路鸣泽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缩在客厅角落里,低垂着脑袋,瑟缩得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雏鸟。
路明非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
像极了过往他与狐朋狗友一起玩儿路过楼下时,路明非在家里刷碗看着他们的样子。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自古如此。
……
阳光下,闷热的海风吹过来,把回忆的胶片卷回现实。
路明非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张了张嘴。
他看着婶婶的背影,忽然又想起那天在保健室,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当时婶婶被楚子航拦住,林登将合同递给他签完字后,转身向赵孟华。
赵孟华还捂着那只乌青的眼眶,但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微妙的紧张。
“今天的事儿到此为止,多的我懒得跟你说,不服的话让你爹来找我,但记得提前预约。”
赵孟华闻言愣了几秒,但最终只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斯科特咨询所的分量,不然之前也不会因为林登的看好就对路明非有所忌惮。
而后来,一向护犊子的赵孟华父亲也确实没来学校找麻烦。
婶婶那边,林登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只是把那份签好字的合同交给苏茜收好,然后对年级主任说了句“后续法律上的事会有专人对接”。
年级主任当然没意见,简单的叮嘱了几句之后就匆匆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很有眼色地拉上了呆愣在原地的婶婶,将空间留给了斯科特咨询所的成员们。
路明非记得当时婶婶的背影,那件碎花衬衫肩胛骨的位置已经皱了一块,和现在一样。
以前他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但现在他注意到了,因为他不再低着头。
而婶婶现在也已经不敢再用以前的眼神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