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陆军医院的大门口,李然默拎着个旧皮箱站那儿。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眼镜片厚得跟酒瓶底似的,整个人看着就俩字——普通。
太普通了。
门口站岗的卫兵瞥了他一眼,继续站他的岗。
李然默推了推眼镜,迈步往里走。
医院里头比外头还乱。
走廊里挤满了人,穿军装的伤员歪七扭八靠墙坐着,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腿包着,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里钻。几个护士忙得脚不沾地,白大褂上都沾着血。
李然默看了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条件,放他前世那会儿,连乡镇卫生所都不如。
“你就是李然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然默转头,看见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穿一身笔挺的军装,胸口别着个副院长牌子。
“陈副院长。”李然默点点头,把介绍信递过去。
陈启泰接过信,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他。
“英国回来的?”陈启泰问。
“是。”
“学外科的?”
“是。”
“怎么想到回国?”陈启泰盯着他眼睛,“现在这局势,留在国外不是更好?”
李然默推了推眼镜,笑得很憨厚。
“想为同胞做点事。”
陈启泰没说话,把信折好收起来。
“跟我来吧,办手续。”
两人一前一后往办公室走。
路上,陈启泰又问了几句,都是些履历上的事儿。李然默答得滴水不漏,该含糊的地方含糊,该详细的地方详细。
但陈启泰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人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进了办公室,陈启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然默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医院情况你也看到了。”陈启泰说,“缺人,缺药,缺设备。每天送来的伤员,能救回来一半就不错了。”
“明白。”
“你刚来,先从普通病房干起。”陈启泰顿了顿,“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谢谢副院长。”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拦住他!拦住!”
陈启泰猛地站起来,推门出去。
李然默跟着走出去。
走廊那头,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正往这边冲,手里攥着把手术刀,眼睛通红。两个卫兵在后面追,但走廊里人太多,根本追不上。
“让开!都让开!”那男人吼着,刀在空中乱挥。
人群吓得往两边躲。
陈启泰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旁边一个护士突然冲了过去。
是个年轻姑娘,穿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同志,把刀放下。”她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男人一愣,刀停在空中。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李然默动了。
他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倒。
倒下去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撞在旁边的推车上。
推车往前滑,正好撞在那男人腿上。
男人一个趔趄,手里的刀掉了。
两个卫兵扑上去,把人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陈启泰看得清清楚楚。
那护士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头看向李然默,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然默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眼镜都歪了。
“没事吧?”护士走过来,伸手扶他。
“没事没事。”李然默把眼镜扶正,笑得很不好意思,“脚滑了。”
“我叫沈秋水。”护士说,“外科护士。”
“李然默,新来的医生。”
两人握了握手。
沈秋水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刚才谢谢你了。”沈秋水说,“要不是你那一绊,他可能就伤到人了。”
“巧合,纯属巧合。”李然默摆手。
陈启泰走过来,看了眼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眼李然默。
“送去禁闭室。”他对卫兵说,然后转头看向李然默,“你,跟我来。”
回到办公室,陈启泰关上门。
“坐。”
李然默坐下。
“刚才那一下,真是巧合?”陈启泰盯着他。
李然默推了推眼镜。
“副院长,我真是脚滑了。”
陈启泰没说话,点了根烟。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那人是三天前送来的伤员。”陈启泰慢慢说,“弹片取出来了,但精神受了刺激。今天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发疯了。”
李然默点点头。
“医院里这种事不少。”陈启泰吐了口烟,“前线送下来的,很多都这样。治好了伤,治不好心。”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