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走廊里就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李然默从床上坐起来,衣服都没脱。他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
门被敲响了,敲得很急。
“李医生!李医生在吗?”
是护工老赵的声音。
李然默走过去开门。老赵站在外面,脸色发白。
“李医生,卫生署来人了,说要检查。”老赵压低声音,“来了好几个人,带头的姓孙,凶得很。陈副院长让我来叫您,去他办公室。”
“知道了。”
李然默关上门,快速套上白大褂。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那枚铜钱和药品清单原件,昨晚沈秋水已经拿走了。
但他还得确认一遍。
抽屉里只有病历和钢笔。他摸了摸白大褂内侧口袋,空的。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沈秋水。
她推门进来,呼吸有点急。
“人已经到了,在一楼。”沈秋水说,“带队的是孙副科长,王庆年的心腹。他们带了公文,说要‘核查战时药品储备及管理情况’。”
“搜查令呢?”
“有,盖了卫生署的章。”沈秋水说,“陈副院长正在楼下应付,但拖不了多久。他们点名要查你的办公室和药房。”
李然默推了推眼镜。
“东西呢?”
“藏好了。”沈秋水说,“老地方,停尸房后面那个废弃器械柜,第三层暗格。钥匙我扔水沟里了。”
“干得利索。”
“但有个问题。”沈秋水看着他,“韩秀云给的那张交接时间地点,我抄了一份假的放在药房,真的那份我烧了。可暗号……暗号我记在脑子里,没写下来。”
“记住就行。”李然默说,“他们搜不到。”
两人快步下楼。
一楼大厅里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深色中山装,为首的是个矮胖男人,正拿着公文和陈启泰说话。
“陈副院长,不是我们为难你。”矮胖男人嗓门很大,“上峰有令,战时物资,尤其是药品,必须严格核查。你们陆军医院最近药品消耗异常,我们也是公事公办。”
陈启泰脸色平静:“孙副科长,医院的药品进出都有记录,可以随时查验。”
“记录是人做的。”孙副科长笑了笑,“我们要查的是实物。”
他挥了挥手,身后几个人立刻散开,两个往药房去,两个往楼上走。
“楼上也要查?”陈启泰问。
“当然。”孙副科长说,“特别是医生办公室。有些医生啊,私藏药品,倒卖牟利,这种事不是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向李然默。
李然默走过去,站在陈启泰身边。
“孙副科长。”李然默开口,“我的办公室在一楼拐角,需要我带路吗?”
孙副科长打量着他:“你就是李然默李医生?”
“是我。”
“听说你刚从国外回来?”孙副科长问,“在哪儿学的医?”
“伦敦。”
“伦敦好啊。”孙副科长点点头,“洋人的东西,学了不少吧?不过洋人的药,也不是随便就能用的。”
他不再多说,朝身后一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上前:“李医生,请带路。”
李然默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沈秋水想跟过去,被另一个中山装男人拦住了。
“这位护士,请你留在原地。”
沈秋水停下脚步,看了李然默一眼。
李然默没回头。
办公室门开着。
两个中山装男人进去,开始翻找。抽屉被拉开,病历被翻开,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抖。
李然默站在门口看着。
孙副科长也跟了过来,背着手在屋里转。
“李医生。”他忽然开口,“听说你前几天去了趟码头?”
“是。”李然默说,“处理伤员。”
“帮派火并的伤员?”孙副科长笑了笑,“那种人,救他们做什么?死了干净。”
“我是医生,只救人。”李然默说。
“医生也得讲规矩。”孙副科长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钢笔看了看,“尤其是战时,药品紧缺,每一支磺胺噻唑,每一卷纱布,都得用在刀刃上。可不能……流到不该流的地方去。”
他把钢笔放下,看向李然默。
“李医生,你说是不是?”
“孙副科长说得对。”李然默说。
“那就好。”孙副科长拍了拍手,“搜仔细点,床底下,柜子顶,墙缝里,都看看。”
那两个人搜得更起劲了。
抽屉被整个抽出来倒扣,里面的东西哗啦掉在地上。病历散了一地。
李然默看着,没说话。
“报告。”一个人说,“没发现异常物品。”
孙副科长皱了下眉。
“再搜一遍。”
又搜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孙副科长的脸色有点难看。他走到李然默面前,盯着他看。
“李医生,你平时……有没有收过病人送的东西?”
“没有。”李然默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孙副科长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去药房。”
药房那边,另外两个人已经搜了半天。
沈秋水站在药房门口,陈启泰陪在旁边。
“怎么样?”孙副科长问。
“报告,药房清点完毕,账物基本相符。”一个人说,“就是磺胺噻唑库存为零,磺胺粉也只有三盒。”
“战时紧缺,正常。”陈启泰开口,“前线消耗大。”
“那这个呢?”另一个人从药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沈秋水眼神一动。
那是她昨晚“不小心”掉在药房的那张假清单。
孙副科长接过来看。纸上写着药品名称和数量,还有交货地点:五号码头新仓库,明晚子时。
“这是什么?”孙副科长问。
“不知道。”沈秋水说,“可能是谁落下的废纸。”
“废纸?”孙副科长笑了,“这上面写的可是磺胺噻唑,二十箱。交货时间地点都有。沈护士,你说这是废纸?”
陈启泰接过纸看了看,又看向沈秋水。
沈秋水面色平静:“孙副科长,药房每天进出这么多人,一张纸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哪个护工听来的谣言,随手记下的。”
“随手记下,还记这么详细?”孙副科长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这东西,我得带回去查查。”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李然默身上。
“李医生,药房你也常来吧?”
“常来。”李然默说,“取药,还药。”
“那这张纸,你见过吗?”
“没见过。”
孙副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那就先这样。”他摆摆手,“今天打扰了。陈副院长,李医生,沈护士,你们忙。”
他带着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他说,“王科长让我带句话。战时非常时期,各位……好自为之。”
人走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