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的脚步声就密集起来。
李然默和沈秋水从陈启泰办公室出来,没回宿舍,直接去了药房旁边的储物间。陈启泰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响:“王庆年要亲自带队来,说是‘全面核查’,今天上午就到。”
“停尸房暗格。”李然默拉开储物间的门,里面堆着些旧床单和器械箱,“上次用过,还算安全。铜钱和剩下的那点磺胺粉,得挪过去。”
沈秋水点头:“我去引开药房老张,他今天值早班,眼睛尖。”
“小心点。”
沈秋水出去了。
李然默从墙角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卷纱布和两盒磺胺粉。最底下压着那枚铜钱,还有韩秀云上次给的一张药品价目单。
他把东西裹进一件旧白大褂里,抱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没人。
停尸房在医院最西头,平时连护工都不爱去。李然默推开门,里面阴冷阴冷的,靠墙摆着三张停尸床,盖着白布。
他走到最里面那张床后面,蹲下,手在墙根摸索。
砖是松的。
抠开三块砖,里面是个半尺见方的洞。他把白大褂塞进去,塞紧,再把砖一块块按回去。
做完这些,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刚走出停尸房,就看见沈秋水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呼吸有点急。
“老张被我支去库房搬生理盐水了。”她说,“至少二十分钟回不来。”
“够了。”李然默说,“档案室,得去改点东西。”
两人快步上楼。
档案室门锁着。李然默掏出铁片,插进去拧了拧,锁开了。
里面很暗。
李然默走到放药品出入记录的架子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最近几天,拿起钢笔。
“磺胺噻唑,入库零支,出库十五支。”他一边写一边说,“磺胺粉,入库三盒,出库两盒。绷带和酒精照实写。”
沈秋水站在门口望风:“王庆年会信吗?”
“他不信也得信。”李然默笔尖不停,“账面上过得去就行。真查起来,就说前线消耗大,我们也没办法。”
写完最后一笔,他合上册子,放回原位。
“走。”
两人刚出档案室,楼下就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沈秋水从楼梯拐角的窗户往下看。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中山装。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有点胖,背着手站在那儿,抬头往楼上看。
是王庆年。
“来了。”沈秋水说。
李然默推了推眼镜:“按计划来。”
两人下楼。
陈启泰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了。他今天穿了正式的军装,脸色很平静。
王庆年带人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响。
“陈副院长,早啊。”王庆年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王科长,早。”陈启泰说,“这么兴师动众,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王庆年笑了笑,“就是最近听到些风声,说你们医院啊,有人跟码头那帮混混勾勾搭搭,倒卖药品。上峰很重视,让我来查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扫过陈启泰身后,落在李然默身上。
“这位就是李医生吧?”王庆年走过来,“听说你前阵子老往码头跑?”
李然默点头:“是,处理伤员。”
“处理伤员?”王庆年盯着他,“可我听说,昨晚码头那边闹出不小动静,还有人开枪。李医生,你昨晚在哪儿啊?”
“在医院。”李然默说,“值夜班。”
“有谁证明?”
“我。”沈秋水开口,“昨晚我和李医生一起查房,到十一点半。之后李医生在办公室写病历,我在护士站,都能互相看见。”
王庆年转头看沈秋水:“沈护士,你确定?”
“确定。”
王庆年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挥挥手,身后那几个人散开,两个去药房,两个往楼上走。
“陈副院长,不介意我的人到处看看吧?”王庆年说。
“请便。”陈启泰说,“不过王科长,医院有医院的规矩。药品仓库和手术室是重地,查看可以,但别乱动东西。”
“放心,我们有分寸。”
王庆年自己没动,就站在大厅里,背着手,这儿看看那儿看看。
去药房的那两个人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本出入记录册。
“科长,账目看了,没什么大问题。”一个人说,“就是磺胺噻唑库存是零,磺胺粉也只剩一盒。”
陈启泰开口:“战时紧缺,前线天天要药,我们也没办法。”
王庆年接过册子,翻了几页:“李医生,这上面写着,前天你领了五支磺胺噻唑。用哪儿了?”
“三个重伤员,腹腔感染,每人一支。”李然默说,“剩下两支备用,昨天下午有个气性坏疽的伤员,用上了。”
“伤员呢?”
“死了。”李然默说,“送来得太晚。”
王庆年合上册子:“李医生,你从国外回来,医术应该不错。可我听说,你治死的伤员,可不止这一个。”
这话一出,大厅里安静了。
沈秋水手指收紧。
陈启泰脸色沉下来:“王科长,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庆年笑了,“就是提醒一下李医生,医术不精,就别乱用药。尤其是那些来路不明的药。”
李然默看着他:“王科长是说,我用过来路不明的药?”
“我说了吗?”王庆年摊手,“我就是提醒。提醒而已。”
这时,沈秋水忽然“哎呀”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去。
她蹲在地上,从药房门口捡起一张纸,看了看,脸色有点慌:“这……这怎么在这儿?”
“什么东西?”王庆年走过去。
沈秋水把纸递过去:“是张请领单,我上周写的,申请补五盒磺胺粉。后来没批,我就以为丢了……”
王庆年接过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