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然默就把那身沾了泥巴的旧衣服套上了。
衣服有股霉味,袖子还短一截。沈秋水站在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真要这么出去?”
“不然呢?”李然默把礼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运尸的板车六点半出发,我得赶在之前混进去。”
沈秋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两个馒头,路上吃。”
李然默接过馒头,塞进怀里。
“窗台的花盆,你记得摆。”
“知道。”沈秋水说,“白菊花一摆,就是安全。没摆,就是出事了。”
李然默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早班的护工还没来。
他走到一楼后门,运尸的板车已经停在那儿了。两个老护工正在往车上抬裹着白布的尸体,动作很麻利。
李然默走过去,压低嗓子。
“老张让我来的,顶小王的班。”
其中一个护工抬头看了他一眼。
“面生啊。”
“新来的。”李然默说,“在停尸房打杂。”
护工没再多问,指了指板车后面。
“搭把手,抬这个。”
李然默走过去,帮着把最后一具尸体抬上车。
板车动了。
两个护工一前一后推着车,李然默走在旁边,低着头。
出了医院后门,拐上大路。
早晨的南京城刚醒,街上人不多。板车吱呀吱呀地响,轮子碾过石板路。
李然默一直低着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城西老闸口。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很浑。岸边堆着些破船板和烂渔网,远处能看见几间低矮的砖房,那就是稽查队的驻地。
板车继续往前,往乱葬岗方向去。
李然默脚步慢了下来。
“我去解个手。”他对护工说。
“快点啊。”护工摆摆手。
李然默闪身钻进路边一片芦苇丛。
芦苇很高,能挡住人。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阿炳给的那张纸,又看了看。
仓库地址:老闸口砖窑西侧五十步,临河,红砖墙,铁皮门。
他抬头,透过芦苇缝隙往外看。
砖窑就在河对岸,是个废弃的土窑,窑顶都塌了半边。
西侧五十步……
李然默目光扫过去。
那里确实有排红砖房,不大,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
房子紧挨着河,后面就是水。
但问题来了。
房子前面,隔着一条土路,有棵老槐树。
树下坐着个人,穿着灰色短褂,靠在树上,像是在打盹。
可李然默一眼就看出来,那人没睡。
眼睛眯着一条缝,正盯着仓库的方向。
暗哨。
沈秋水说得没错,这地方果然有眼睛。
李然默蹲在芦苇丛里,没动。
他在等。
等那个暗哨换班,或者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河面上泛起一层金光。
树下那个人动了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转身,往稽查队驻地方向走了。
李然默立刻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猫着腰,沿着河岸快步往仓库方向跑。
五十步的距离,他用了不到十秒。
仓库到了。
红砖墙,铁皮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李然默没碰锁。
他绕到仓库侧面,墙根底下堆着些破木箱。
箱子后面,墙上有扇小窗,用木板钉死了。
李然默蹲下,手指在木板边缘摸了摸。
钉子松的。
他用力一扳,木板掀开一条缝。
够一个人钻进去。
李然默没急着进。
他先趴在缝上,往里看。
里面很暗,堆着不少箱子,都用麻布盖着。
靠墙的地方,摞着十几个木箱,箱子上印着模糊的外文字母。
盘尼西林。
李然默眼神一凝。
这仓库里,果然有货。
而且量不小。
他正要再看,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