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默坐在办公室那张硬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沈秋水点头,声音压得很低:“韩秀云的情报是这么说的。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接触有一段时间了。他那条药品走私线,现在看,可能不只是为了捞钱。”
窗外天已经黑了,医院里静悄悄的。
李然默没说话。
王庆年贪,他知道。但通敌,这是另一回事。
“韩秀云什么时候能拿到具体情报?”他问。
“她说会尽快。”沈秋水看了眼怀表,“今晚可能会来人。”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医院里那些医生护士的步子,更轻,更稳。
脚步声停在门外。
笃,笃笃。
三下,两短一长。
暗号。
沈秋水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黑布衫的男人,戴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提着个小布包。
“云姐让我来的。”男人声音沙哑。
李然默站起身。
男人进屋,关上门,从布包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上面连着根细线。
“留声机用的蜡筒。”男人把东西放在桌上,“云姐手下的人,昨晚在秦淮河那家‘醉仙楼’隔壁房间装的。只录到一小段,后面就被发现了。”
李然默拿起那个蜡筒,看了看。
“有机器放吗?”
“有。”男人又从布包里拿出个小巧的手摇留声机,机头已经装好了。
他摇动手柄,把蜡筒放上去,针头轻轻落下。
沙沙的杂音。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是王庆年,但比平时更压低了些。
“……太君放心,那批磺胺噻唑,我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从三号码头出。账目上会做成‘运输损耗’,没人查得出来……”
另一个声音,生硬的中文,带着日本口音。
“王桑,效率很高。帝国不会亏待你。下一批,磺胺粉,还有手术器械,也要尽快。”
“是是是,一定尽快。不过太君,最近风声紧,医院里那个李然默,还有码头韩秀云那边,盯得厉害……”
“那是你的问题。”日本人的声音冷下来,“帝国要的是结果。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王桑,你的位置,很多人想坐。”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只剩下沙沙声。
男人关掉留声机。
“就这些。”他说,“隔壁房间的人察觉了,装设备的小六子差点没跑掉。云姐说,王庆年这几天和日本人见面很频繁,地点不固定。她的人还在盯,但对方很警惕。”
李然默盯着那个蜡筒。
这段录音不长,但够了。
王庆年通敌,实锤了。不只是倒卖药品,是把前线救命的药,直接卖给日本人。
“东西我留下。”男人说,“云姐让我带话:王庆年这条线,她跟到底。需要什么,尽管说。”
说完,他朝李然默点点头,转身拉开门,闪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秋水关上门,看向李然默。
“现在怎么办?这录音是证据,但不够。光凭这一段,王庆年完全可以狡辩,说是被人陷害,录音是伪造的。”
“我知道。”李然默坐下,“我们需要更多。完整的录音,或者……书面文件。”
“文件在王庆年手里,或者卫生署的档案室。”沈秋水说,“那种地方,我们进不去。”
李然默没吭声。
他在想。
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正常的敲门声。
沈秋水过去开门,是陈启泰。
陈启泰进来,看了眼桌上的留声机和蜡筒,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才有人来过了?”他问。
李然默点头。
陈启泰走到桌边,拿起蜡筒看了看,又放下。
“我听见动静了。”他说,“王庆年今晚不在卫生署,他手下的人说,他去‘赴宴’了。我猜,就是去和日本人碰头。”
李然默看着他:“副院长,这事儿您……”
“我早就怀疑了。”陈启泰打断他,“王庆年最近动作太怪,卫生署的药品批文,有好几笔对不上。前线急用的药,莫名其妙就‘调拨’到一些不重要的地方。我私下查过,那些地方,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药品。”
他顿了顿。
“但我没证据。卫生署的档案室,我进不去。王庆年把那些关键文件锁死了,只有他和几个亲信能碰。”
李然默心里一动。
“档案室……在医院里,还是卫生署?”
“卫生署三楼,最里面那间。”陈启泰说,“门口常年有人守着,晚上也不离人。钥匙只有三把,王庆年一把,他秘书一把,还有一把在档案室主任手里。那主任是王庆年的小舅子。”
沈秋水皱眉:“那怎么办?硬闯肯定不行。”
李然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韩秀云的人还在盯王庆年,想办法弄完整录音。我们这边,想办法弄文件。”
“怎么弄?”陈启泰问。
李然默看向他。
“副院长,您明天,能不能以‘核查医院与卫生署往来文件’的名义,去一趟档案室?不需要进去,就在门口,和那个主任说几句话,拖住他。”
陈启泰想了想。
“可以。我可以说,有几笔药品调拨的批文对不上,需要当面核对。那个主任胆子小,我亲自去,他不敢不理。”
“好。”李然默说,“秋水,你负责伪造一张卫生署的通行证,要能过门口守卫那关。”
沈秋水点头:“我试试。卫生署的通行证格式,我见过。”
“然后,”李然默说,“我进去。”
陈启泰和沈秋水都看向他。
“你怎么进去?”陈启泰问,“就算我拖住主任,门口还有守卫。而且档案室里面什么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
“我有办法。”李然默说,“但需要时间。副院长,您明天下午三点去,尽量拖住主任至少二十分钟。秋水,通行证要在两点前准备好。我三点准时到卫生署门口。”
陈启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
“行。但你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王庆年现在就是条疯狗,被他咬住,麻烦就大了。”
“明白。”
陈启泰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李然默和沈秋水。
沈秋水看着李然默。
“你真有办法进档案室?”
“以前在德国留学的时候,见过一种开锁工具。”李然默说,“简单的弹子锁,不难开。问题是门口的守卫,和里面的文件放在哪儿。”
“守卫我可以想办法。”沈秋水说,“明天下午,卫生署后门那边,我可以制造点小混乱,引开一部分人。但时间不会太长。”
“够了。”李然默说,“十分钟就行。”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
夜深了。
沈秋水回去准备伪造通行证。
李然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个小留声机拆开,又装回去,反复几次。
他在熟悉这机器的结构。
凌晨一点多。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还是那个暗号。
李然默开门,刚才那个黑布衫男人又来了,这次脸色有点白,额头上带着汗。
“李医生。”男人喘了口气,“云姐让我赶紧来。又拿到一段录音,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