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李然默把怀里那份皱巴巴、还带着点潮气的文件铺在桌上。沈秋水立刻凑过来,韩秀云也往前挪了挪凳子。
“就这个?”韩秀云指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日文和一堆看不懂的符号、数字,“这写的啥?天书?”
“日文密电,加了商业暗语。”李然默用手指点着几处,“这里,还有这里,是药品名称和数量的代号。这里写的是交接地点。”
沈秋水已经拿出个小本子和铅笔,眉头紧锁地看着:“这些暗语格式……我好像在哪见过。”
“卫生署往年一些特殊物资的调拨记录里用过类似的。”李然默说,“但这次更复杂,加了层加密。”
“能破吗?”韩秀云问。
沈秋水没立刻回答,她拿起文件,对着灯光仔细看那些日文字符和旁边的批注。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李然默:“缺东西。光有这个,只能猜个大概。这种加密,一般有对应的密码本或者替换表。”
李然默点头:“我知道。”
话音刚落,外面院子门响了。
阿炳领着一个人进来,是陈启泰。他穿着便服,帽檐压得很低,进来后先反手关上门。
“副院长。”李然默站起身。
陈启泰摆摆手,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文件,脸色更沉了。他从怀里掏出个薄薄的小册子,放在文件旁边。
“看看这个有没有用。”
沈秋水拿起册子,翻开。里面是手抄的一些符号对照表和简单的日文商业用语解释,字迹很工整,但不是陈启泰的笔迹。
“这是……”沈秋水看向陈启泰。
“我一个老朋友以前在海关干过,接触过日本商社的密电。”陈启泰声音很低,“他私下留了点资料。我下午去找了他,他抄了这部分给我。记住,用完就烧,不能留。”
沈秋水眼睛亮了:“有用!这个符号表,和文件第三列的对上了!”
她立刻趴回桌上,左手翻着小册子,右手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快速写着,嘴里念念有词。
韩秀云看不懂,有点急:“到底写的啥?”
李然默盯着沈秋水笔下的字,缓缓念出来:“磺胺噻唑,五十箱……磺胺粉,三十箱……手术器械,两套……交接地点,下关码头,三号码头,丙区仓库……时间,十月二十三号,晚十一点。”
韩秀云算了下:“三天后。”
“还有。”沈秋水笔没停,额头上出了层细汗,“后面这几项……不对。”
她手指点着文件最后几行:“‘特殊试剂,型号B-7,数量十支’……‘实验动物配套物资’……‘存放点,城西教会医院地下室,已备妥’。”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煤油灯芯啪地爆了个火花。
“B-7……”李然默重复着这个代号,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日本731部队……早期细菌战剂代号里,有过B系列。”
陈启泰猛地吸了口气:“你是说……”
“王庆年不是在倒卖普通药品。”李然默声音很冷,“他是在帮日本人运细菌战用的东西。这些‘特殊试剂’,还有那些动物,就是用来做实验和扩散的。”
韩秀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差点把灯拍灭:“狗日的!卖国卖到这份上!”
“这上面,”沈秋水指着文件末尾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文片假名签名,“这个签名,和之前录音里那个日本人的代号对得上。就是和王庆年接头的那个人。”
“证据链齐了。”李然默说,“录音,文件,还有这批‘货’。只要我们能截住这批‘特殊货物’,人赃并获,王庆年就完了。”
陈启泰却摇头:“没那么简单。下关码头,丙区仓库,那是王庆年的地盘。他手下的稽查队常年在那边转,最近为了搜捕你,肯定加了人手。而且……”
他顿了顿,指着文件上一行小字:“这里,‘护卫:特聘’。王庆年很可能雇了日本人或者他们的狗腿子当保镖。你们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那也得去。”李然默说,“这批东西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更不能让他们在南京搞细菌实验。晚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你怎么截?”陈启泰看着他,“硬闯?你一个人,一把枪,对付一个队的稽查队加上不明数量的护卫?”
李然默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
“声东击西。”
韩秀云抬头:“怎么个声东击西法?”
“王庆年现在最想抓的是我。”李然默走回桌边,“我们就让他以为,我出现了。在他别的地方出现,闹出大动静,把他的主力调走。”
“然后呢?”沈秋水问。
“然后,趁码头那边守卫空虚,我们进去,把货换了。”李然默说,“不硬抢,换掉。把那批‘特殊试剂’换成别的东西,或者直接弄走。留下假的,让他们运走。等他们发现不对,真的东西已经在咱们手里了。”
韩秀云摸着下巴:“调虎离山……倒是可行。我手下兄弟多,在别的地方制造点‘李医生现身’的动静,不难。稽查队那帮废物,一听说有你消息,肯定扑过去。”
陈启泰眉头还是皱着:“就算码头守卫少了,里面什么情况?仓库结构?货放在哪儿?怎么进去?怎么换?这些都不知道,贸然行动就是送死。”
“所以要侦察。”李然默看向韩秀云,“云姐,码头那边,你能安排人进去看看吗?不用动手,就摸清楚丙区仓库的结构,守卫位置,换班时间。”
韩秀云想了想:“能。码头扛活的兄弟里,有我的人。混进去看看不难。但得花点时间。”
“两天。”李然默说,“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准备。云姐你负责侦察。秋水,你继续研究这份文件,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特别是关于那批‘特殊试剂’的,如果能知道具体是什么,怎么识别,最好。”
沈秋水点头:“我尽力。”
“副院长,”李然默看向陈启泰,“医院那边,还有卫生署,王庆年有什么新动向,麻烦您盯着。另外,如果我们得手了,这批‘证据’……得有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送出去。”
陈启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地方我有。但前提是,你们能活着把东西带出来。”
他看了眼桌上的小册子:“那个,用完处理掉。”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李然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