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胳膊疼得像是要烧起来,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火。
李然默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会儿是码头乱飞的子弹,一会儿是沈秋水煞白的脸,还有那个铁皮箱子里,十个玻璃瓶上贴着的标签——“伤寒杆菌,改良株,B-7型”。
标签上的字在他眼前晃,晃得他想吐。
“水……”
他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有人扶起他的头,温热的瓷碗边凑到嘴边。他勉强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脖子。
“慢点。”是沈秋水的声音,很近,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李然默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
看天色,像是清晨。
他扭过头,看见沈秋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眼睛碗。
“这是哪儿?”李然默声音沙哑。
“韩秀云找的地方,很隐蔽。”沈秋水把碗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起来,“还在烧。你伤口感染了,昨晚差点要了你的命。”
李然默想动一下左臂,一阵钻心的疼让他闷哼出声。
“别乱动。”沈秋水按住他,“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口太脏,化脓了。幸亏韩秀云找来一位信得过的医生,半夜给你做了清创,又打了消炎针。不然……”
她没说完,但李然默懂。
在这个年头,伤口感染,尤其是枪伤感染,死亡率高得吓人。氨苯磺胺价比黄金,而且根本弄不到。
“医生?”李然默问。
“嗯。”沈秋水压低声音,“是自己人,代号‘老钟’。医术很好,但天没亮就走了,不能久留。”
李然默点点头。他看了看自己左臂,伤口被干净的纱布包扎着,但纱布算干净。
“货呢?”他问。
沈秋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箱子,打开让他看了一眼。十个玻璃瓶和油纸包着的文件都在。
“藏这儿了。”她说,“韩秀云说,王庆年疯了,全城都在搜你。各个路口、码头、车站,全是稽查队的人,拿着你的画像。”
李然默闭上眼睛,缓了口气。
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涌上来。他记得自己跳下气窗,记得开枪,记得左臂中弹时那一麻,记得沈秋水搀着他跑,记得阿炳带人砍杀堵住巷口……
然后就是一片混乱的黑暗,和持续的高烧。
“我昨晚……是不是说了胡话?”他忽然问。
沈秋水顿了一下,点点头:“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有些听不清。”
“我说了什么?”
沈秋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一直在重复几个词。‘B-7’,‘水源’,‘三天’。还有……‘鼠疫’,‘霍乱’。”
李然默心里一沉。
高烧时失去控制,把前世记忆里关于日军细菌战的一些关键词吐出来了。这太危险。
“还有,”沈秋水声音更低了,“你喊了几声‘队长’,说‘情报送不出去了’。”
房间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然默重新睁开眼,看着沈秋水:“那你呢?”
沈秋水没躲他的目光:“什么?”
“你听到这些,不觉得奇怪?”李然默问,“一个普通军医,怎么会知道这些?又怎么会喊‘队长’?”
沈秋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又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因为我也不是普通护士。”
她顿了顿:“我负责南京城西一部分的地下联络和药品筹集。我的上线代号‘青山’,他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接近并确认陆军医院里一个代号‘手术刀’的同志的身份和安全性。‘手术刀’的特征是,医术高超但刻意隐藏,枪法极准,并且正在调查王庆年与日方的药品走私线。”
李然默没说话。
沈秋水继续道:“我观察了你很久。你的缝合手法,你对急救流程的熟悉程度,根本不像一个普通归国学生。还有在码头,在卫生署,你面对危险时的反应和枪法……太专业了。专业到不像医生,像……”
“像训练有素的特工。”李然默接上了她的话。
沈秋水点点头:“但我不能完全确定,直到昨晚,你高烧时说出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细菌战的词……普通医生不可能知道得那么具体。而且你提到了‘情报’。所以,李然默,或者我该叫你……”
“‘手术刀’。”李然默说。
沈秋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但眼神却更亮了:“果然是你。”
“你呢?”李然默问,“你的代号?”
“秋水。就是本名。”沈秋水说,“没什么特别的代号,因为护士身份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两人对视着,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试探、猜测、暗中观察,在这一刻被彻底捅破。窗户纸没了,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危险的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身份。
信任感以前是飘在天上的,现在落地了,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外面堂屋传来推门声,然后是韩秀云压低的嗓门:“醒了没?”
沈秋水起身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