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默靠在床头,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绷带干净,药也换了新的。烧退了,脑子清醒了不少,但身上还是没力气。
给他换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脸瘦,眼睛很亮。这人话不多,动作又稳又快,拆旧纱布,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李然默前世见过不少顶尖的外科医生,这人的手法,绝对受过系统训练,而且经验丰富。
“老钟,沈秋水叫来的。”男人包好最后一下,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她说你伤口感染,高烧说胡话。”
李然默看着他:“钟医生。麻烦你了。”
老钟没接这话,他收拾着用过的纱布和药瓶,眼睛却看着李然默:“昨天半夜,你说梦话。提到了几个词,‘青石桥’,‘三长两短’。”
李然默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前世接受潜伏训练时,一个已经废止的旧式接头暗号的上半句。下半句是“流水无意”。
老钟盯着他:“这暗号,三年前就没人用了。知道的人,要么是自己人里的老人,要么……就是清理名单上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重了。
李然默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老钟的手。那双手手指细长,但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层薄茧。不是干粗活留下的,是长期使用手术器械,特别是持针器和手术剪留下的。
“钟医生做外科很多年了吧。”李然默慢慢说,“清创的手法,是德式标准改良的,但在结扎小血管的时候,喜欢用反手绕线,这是沪上广慈医院一位法国教授带出来的习惯,流传不广。你刚才用的磺胺粉,纯度很高,市面上根本见不到,是军队特供,或者……某些特殊渠道才能搞到。”
老钟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然默继续说:“你左手小指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手术刀划伤后愈合的,位置在指腹侧,这通常是在进行胸腔或腹腔深部操作,视野受限时,被助手无意碰到的。你是个经常在条件简陋、甚至危险环境下做手术的医生。不是大医院的坐堂大夫。”
老钟没说话,他把药瓶放进一个旧皮箱里,啪嗒一声扣上。
“沈秋水同志信任你。”老钟转过身,看着李然默,“她说你是‘手术刀’。但组织有组织的纪律。最近南京城不太平,我们两条药品暗线被端了,三个联络员失踪。上头怀疑有内鬼,或者……有人被盯上了,还不自知。”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意思很明白。他在怀疑李然默是不是那个“不自在”的源头,或者干脆就是诱饵。
“我是‘手术刀’。”李然默直接承认了,“我的任务是调查王庆年通敌和细菌战物资的线索。现在东西拿到了,但人出不去。王庆年全城搜捕,陆路水路都封了。”
“东西呢?”老钟问。
“在沈秋水那儿,藏好了。”李然默说,“十支伤寒杆菌改良株,代号B-7,还有王庆年签字画押的接收文件。铁证。”
老钟沉默了几秒钟。
“光有证据,送不出去,等于零。”他说,“王庆年现在像条疯狗,见洞就钻。常规的撤离路线,想都别想。”
“你有办法?”李然默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老钟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然后放下。
“组织在南京,有一条线。”他转回身,声音压得更低,“不是走码头,也不是走陆路关卡。是走‘病’路。”
李然默看着他。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些‘重症传染病患’,需要紧急转移到上海租界的隔离医院。”老钟说,“卫生署有专门批文,稽查队一般不查,也不敢仔细查。运送的是密封的救护车,司机和护工都是我们的人。这条线,一直很安全。”
李然默立刻明白了。用运送传染病患的车辆做掩护,确实是个绝佳的法子。王庆年的人再横,也不敢轻易靠近可能装着霍乱、伤寒病人的车。
“但这线不能轻易动。”老钟话锋一转,“动一次,风险就大一分。而且,只能送‘病人’和‘医疗物资’。你想把那些证据瓶子送出去,可以,混在医疗物资里。你想把人送出去,也行,扮成病人或者护工。但是——”
他停下来,看着李然默:“启用这条线,需要上头批准。而我,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你李然默到底有多大本事,值不值得组织冒这个险。第二,你是不是真的能服从指挥。我们这儿,不欢迎不听命令的‘独狼’。”
就在这时,外间门轻轻响了三下,两短一长。
老钟走过去开门。沈秋水闪身进来,她额头上带着汗,脸色有些紧绷。
“查到了。”她关上门,立刻说,“王庆年和日本人的密谈地点,锁定了。在城南‘悦宾茶楼’二楼最里面的雅间,每个周三和周五晚上九点。线报很准。”
李然默问:“能靠近吗?”
沈秋水摇头:“难。茶楼前后街,这两天多了不少生面孔,卖烟的,擦鞋的,眼神都不对。肯定是王庆年派的便衣。我们就算能混进去拿到更确切的证据,或者……动手,出来也难。那条街四通八达,但几个关键路口,白天晚上都有人晃悠,撤不出来。”
老钟插话:“这就是现状。知道他在哪儿干坏事,但你凑不上去,就算凑上去干了,也跑不掉。全城都是他的眼睛。”
他看向李然默:“所以,那条‘病’路,可能是你们现在唯一的生路,也是把证据送出去的唯一机会。但我说了,用这条线,有条件。”
沈秋水看向李然默,眼神里有询问。
李然默没犹豫:“什么条件,你说。”
“第一,证明你的外科能力,现在,立刻。”老钟指了指外间,“韩秀云早上送来一个兄弟,躲稽查队的时候腿上中了一枪,弹头卡在股骨附近,失血很多,人已经半昏迷。我们这里的条件,你看到了。没有无影灯,没有全套器械,消毒也只有煮沸的盐水和高度白酒。你敢不敢做这个手术,能不能把他救回来?”
李然默掀开被子,下床。脚落地时晃了一下,沈秋水赶紧扶住他。
“人在哪儿?”李然默问,声音很稳。
老钟眼里闪过一丝光:“外间,临时搭的板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