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走了,那个守在门边的憨厚中年男人也跟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李然默和沈秋水,还有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和那个铁皮箱子。
李然默走到桌边,打开箱子。
十个玻璃瓶冷冰冰地立着。那份油纸包着的文件,他拿了出来。
“开始吧。”他说。
沈秋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铅笔和几张裁好的白纸。“我帮你抄。”
李然默摇头,他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文件上的日文。不只是看字,他看的是排版,是那些看似无关的数字和符号的排列规律。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暗语。”李然默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字,“你看这里,每隔五个词,第一个字母连起来读。”
沈秋水凑过去看。李然默低声念:“S-A-K-U-R-A。”
“樱花?”沈秋水眉头拧紧。
“代号。”李然默眼神很冷,“樱花计划。后面还有……‘定点’,‘水源’,‘城区分布图附录’。”
他翻到文件最后一页,那里有几行看起来像是乱码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这才是关键。”李然默盯着那些乱码,“前面的账目和交接地点是幌子,或者说,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真正的东西,藏在这堆乱码里。需要特定的密码本,或者……特定的地点和人员才能解开。”
他抬头看沈秋水:“老钟说的那个‘病’路,运送传染病患的车,路线固定吗?”
沈秋水想了想:“固定。从南京几家指定的收治医院出发,走官道,过几个检查站,直接进上海租界的隔离区。稽查队一般不敢拦,怕传染。”
“路线经过哪些地方?特别是,靠近水源的地方。”李然默问。
沈秋水从布包里又翻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地图,在桌上摊开。她手指在上面移动:“出城后,主要沿着这条官道走。会经过……秦淮河上游的几个支流岔口,还有紫金山南麓的一片湖区附近。”
李然默看着地图,又看看文件上那些“水源”和“城区分布”的字样,脑子里那些前世关于日军细菌战的历史碎片开始拼凑。
“他们不是要随便撒。”李然默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是有精确目标的。自来水厂取水口,主要的河道交汇处,人口密集区的公共水井……‘樱花’计划,是要让这些东西‘开花’。”
沈秋水脸色白了:“那这些乱码……”
“可能就是投放点的具体坐标,或者触发时间,或者负责执行的小组代号。”李然默说,“光靠我们在这里猜,猜不出来。必须找到能破译这东西的人,或者……去到能破译这东西的地方。上海租界,有国际电台,有更复杂的情报网络,也有能接触到日军更高层密码体系的可能。”
就在这时,外面堂屋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老钟那种有节奏的敲法,是连续急促的几下。
沈秋水立刻警觉起来,把地图和文件快速收起。李然默把铁皮箱子盖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老钟,是那个憨厚的中年男人,他脸上没了之前的平静,全是汗。
“沈同志,李医生。”他喘着气,“老钟让我赶紧告诉你们,走不了。”
“什么意思?”沈秋水问。
“沈同志你刚才不是说,你要先出去探路吗?”中年男人急道,“老钟刚才出去,就是安排人带你从另一个口子悄悄离开据点。可他派出去望风的人刚回来报信,外面几条街,突然多了好多生面孔,不像普通的稽查队,更像……便衣队,把这片区域所有能出去的路口都卡死了。盘查得特别严,连买菜的老太太篮子里都要翻个底朝天。”
沈秋水和李然默对视一眼。
“王庆年反应这么快?”沈秋水说。
“不像临时布置的。”李然默说,“像是早就张好了网,等我们动。他知道我们抢了东西,要送出去,一定会找通道。他在赌我们会走哪条路。”
中年男人点头:“老钟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常规的‘病’路现在也不能用了,王庆年肯定在几个出城的主要关卡加了暗哨,专门盯救护车和医疗车辆。他让你们别急,先在据点里藏着,等他再想办法联系其他线路。”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院门被大力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
“卫生署稽查!里面的人出来!”
“搜查共党窝点!”
中年男人脸色大变:“他们找上门了!快,跟我从后面走!”
他冲到墙角,又要去掀那块青砖。
但已经晚了。
堂屋通往这个储藏室的门被“砰”地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