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老赵放下的碗碟还没端进来,屋里的空气已经绷紧了。
“明天凌晨?”沈秋水盯着李然默,“你确定?”
“不确定。”李然默按着重新包扎过的左臂,伤口还在疼,但脑子清醒多了,“但旧水厂每周三凌晨例行检修,水池会排空一部分。如果我是日军,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投进去,这是最好的窗口。今天周二,距离凌晨不到二十个钟头。”
沈秋水吸了口气:“那我们……”
话没说完,屋外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老赵压低的说话声:“当家的,人在里面。”
门被推开了。
韩秀云走了进来。她还是那身利落的短褂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带着赶路的尘土。她一进门,目光先扫过李然默,看到他胳膊上的新纱布和苍白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李大夫,你这……”她话没说完,又看到旁边坐在地上、裤腿卷起露出包扎痕迹的沈秋水,“沈小姐也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沈秋水撑着站起来。
韩秀云没再多问,她快步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哗啦一下摊开。
是一张地图。
不是李然默他们手里那张残缺的,而是一张更详细、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平面图。
“城西旧水厂,民国二十年建,德国人设计的。”韩秀云手指点在地图上,“我的人弄来的内部结构图。看这里,主过滤池,清水池,加氯消毒间,还有这条,从秦淮河引水的暗渠入口。”
李然默和沈秋水立刻凑过去看。
地图很详细,连各个池子的深度、管道的走向都标了。
“你的人?”李然默问。
“水厂里有个老工人,是我一个远房表叔。”韩秀云说,“人老实,但家里穷,老娘常年吃药。我接济过几次,他念我的情。我让他平时留个心眼,记下厂里不寻常的事儿。上个月,他跟我说,厂里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卫生署派来检查水质的,但穿着打扮不像,还总在夜里往过滤池那边转悠。”
“夜里?”沈秋水问。
“对。”韩秀云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敲了敲,“就是过滤池和清水池之间的阀门控制室。那地方平时就两个老工人轮班,夜里基本没人。但那几个生面孔,连着去了三四趟,每次都在后半夜。”
李然默盯着那个位置:“控制室能直接操控水池间的阀门?”
“能。”韩秀云点头,“如果把清水池的进水阀关了,再把过滤池排空阀打开一部分,理论上,可以从过滤池直接往清水池的进水管道里加东西……只要动作快,加完再把阀门恢复,神不知鬼不觉。”
沈秋水脸色变了:“那就是投放点。”
“八九不离十。”韩秀云把地图往李然默面前一推,“李大夫,沈小姐,你们截到的情报说三日内行动。我表叔昨天偷偷递话出来,说那几个生面孔今天下午又进厂了,还带了个箱子,看着挺沉。我估摸着……可能就是今明两天。”
李然默没说话。他看着地图,脑子里快速过着旧水厂的布局。
“得进去确认。”他说。
“太险了。”韩秀云摇头,“厂子有守卫,虽然是保安队的,但人不少。而且那几个生面孔肯定不是善茬,万一撞上……”
“不确认,光有地图没用。”李然默打断她,“必须亲眼看到他们准备投放的东西,或者拿到确凿证据。否则,就算我们报上去,卫生署一句‘例行检查’就能搪塞过去。王庆年现在巴不得我们跳出来。”
沈秋水看着李然默:“你伤这样,怎么进?”
“你腿也伤了。”李然默看她,“但我们必须进。韩当家,”他转向韩秀云,“你能想办法引开守卫吗?不用太久,半小时就行。”
韩秀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咬了咬牙:“行。我让阿炳带人在水厂西墙外弄出点动静,放把火,或者搞点别的乱子,把保安队的人引过去。但东边控制室那边,我的人进不去,得你们自己。”
“够了。”李然默点头,“今晚后半夜,凌晨一点,守卫最困的时候。你的人在西门制造骚乱,我和沈秋水从东边围墙翻进去,直扑控制室。”
“就你们两个?”韩秀云不放心。
“人多目标大。”李然默说,“我们只确认,不交手。看到东西,拍下照片,立刻撤。”
沈秋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相机——那是她之前藏在身上,一直没用的。“胶卷还有三张。”
“那就拍三张。”李然默说,“关键证据。”
计划就这么定了。
韩秀云出去安排,屋里又剩下李然默和沈秋水。
沈秋水看着他:“你胳膊行吗?翻墙,跑动,万一……”
“死不了。”李然默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比在荒村里被追着跑强点。”
沈秋水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老赵送进来饭菜和热水,两人勉强吃了点。李然默又打了针消炎药,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沈秋水检查相机,把胶卷装好。
晚上十一点。
韩秀云回来了,带着两套深蓝色的工装服。“换上,像水厂夜班维修工的。”
两人换上衣服。李然默把枪插在后腰,用衣服下摆盖住。沈秋水把相机藏在内袋。
凌晨十二点半。
货栈后院,一辆带篷的板车已经准备好了。赶车的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韩秀云说叫他老吴。
“老吴送你们到水厂东墙外那片荒地,在那里等。”韩秀云说,“阿炳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一点整准时放火。火一起,你们就翻墙。记住,半小时,不管成不成,必须撤出来。老吴会按原路带你们回来。”
李然默和沈秋水爬上板车。
韩秀云站在车边,最后看了李然默一眼:“李大夫,保重。”
板车动了,吱吱呀呀地融进夜色里。
路上很黑,没什么人。板车走得不快,尽量不发出声音。
李然默靠着车篷,左臂的伤口随着颠簸一阵阵疼。沈秋水坐在他对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怕吗?”李然默忽然问。
“怕。”沈秋水老实说,“但更怕那东西真投进去。”
李然默没说话。
车停了。
老吴压低声音:“到了。前面五十步就是水厂东墙,墙不高,有棵老槐树靠着,好翻。”
李然默和沈秋水跳下车。
远处,水厂黑乎乎的轮廓趴在那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两人猫着腰,快速靠近围墙。
墙确实不高,两米多点。那棵老槐树枝桠伸过来,正好搭在墙头。
李然默先上。他右手抓住树枝,脚蹬着树干粗糙的裂缝,忍着左臂的疼,一点点爬上去。到了墙头,他趴着,伸手下来。
沈秋水抓住他的手,被他用力拉了上去。
两人蹲在墙头,往里看。
厂区里很安静,几排厂房黑着灯,只有远处的保安亭亮着光,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在里面晃动。
李然默看了眼怀表:十二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
两人屏住呼吸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西边方向,猛地亮起一团火光!
紧接着是喊叫声:“走水了!西边仓库走水了!”
保安亭里的两个人立刻冲了出来,朝着火光方向跑去。紧接着,厂区其他地方也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声,越来越多的人往西边涌去。
就是现在。
李然默和沈秋水从墙头滑下去,落地很轻。
按照地图记下的路线,两人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朝着过滤池和清水池之间的那排平房移动。
路上没碰到人。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间独立的阀门控制室。屋子亮着灯!
两人躲在一排管道后面,小心探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