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栈那间小屋里,灯还亮着。
李然默靠在椅子上,左臂的纱布又渗了点血,但他没管。桌上摊着沈秋水冒险拍回来的那张照片——冲洗出来了,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控制室里那几个玻璃罐子和连着管子的小泵。
韩秀云站在窗边,脸色不好看。“我派去联系陈副院长的人回话了,没见着人。他办公室门口站着生面孔,说是卫生署派来‘协助调查’的,不让进。”
“王庆年动作这么快?”沈秋水心里一沉。
“怕是线人暴露的时候,他就顺藤摸瓜,怀疑到医院头上了。”李然默盯着照片,“陈副院长现在很危险。”
“那警报怎么传进去?”沈秋水急了,“旧水厂那边,最快可能就是明晚,甚至今晚!三万人的水!”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然默看了眼自己包着的胳膊,又看了眼沈秋水。沈秋水腿上的伤也没好利索。
“我去。”沈秋水忽然说。
“你去?”韩秀云转头看她。
“我腿伤好点了,走路没问题。我本来就是医院的护士,混进去容易。”沈秋水语速很快,“我就说家里有急症病人,来找陈副院长开个特批条子拿药。王庆年的人不认识我,至少不熟。”
“太冒险。”李然默摇头,“万一被认出来……”
“没时间了!”沈秋水打断他,“你这样子根本出不了门,一出去就是活靶子。韩当家的人又进不去医院。只有我能试试。”
李然默不说话了。他盯着沈秋水,沈秋水也看着他。
几秒钟后,李然默点了下头。“好。但你记住,只传信,不纠缠。见到陈副院长,或者把信送到他手里,立刻走。无论成不成,一个钟头内必须回来。超时,我们就默认你出事了。”
“明白。”
沈秋水立刻动手。她找韩秀云要了纸笔,快速写下几行字:“樱花目标一确认,城西旧水厂,装置已就位,疑明晚投放,速启应急机制,切告下关居民勿饮生水。然默、秋水。”
她把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鞋底的夹层。
韩秀云给她找了件半旧的女式棉袍,头发也弄得松散些,看起来像个着急的普通家属。
“老吴在巷子口等你,马车送你到离医院两条街的地方,你自己走过去。”韩秀云交代。
沈秋水点头,看了眼李然默。
李然默只说了一句:“小心。”
沈秋水走了。
屋里剩下李然默和韩秀云。
“你觉得她能成吗?”韩秀云问。
“不知道。”李然默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他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韩秀云带来的旧水厂详细地图。“韩当家,你的人,能不能现在就开始盯着旧水厂外面?不用靠近,就看着有没有生面孔进出,尤其是晚上。”
“行,我让阿炳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去。”韩秀云说,“但要做什么?”
“等。”李然默说,“等沈秋水的消息。等陈副院长的反应。然后……我们得有个能同时干两件事的计划。”
“哪两件?”
“第一,把鬼子要在水厂投毒的事儿捅出去,捅到王庆年压不住的地方,逼他们公开防备,至少让老百姓别喝生水。”李然默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水厂位置,“第二,如果公开警告来不及,或者被压下来了,我们得自己动手,在鬼子投毒之前,把那个装置毁了。”
韩秀云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动手?就我们?你伤成这样,我手下弟兄打打杀杀还行,这种精细活儿……”
“所以需要计划。”李然默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需要时机,需要里应外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李然默没睡,韩秀云也没走。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开了,沈秋水闪身进来,脸色有些白,但眼睛亮着。
“怎么样?”李然默立刻问。
“见到了……也不算见到。”沈秋水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折好的小纸条,“陈副院长被软禁在他自己办公室,门口有守卫。我没法直接进去。但我碰见了负责打扫那层楼的张妈,她认得我。我把鞋底的密信给了她,让她趁打扫送进去。”
“然后呢?”
“我在楼下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张妈出来,偷偷把这个塞给了我。”沈秋水把纸条递给李然默。
李然默打开纸条,上面是陈启泰熟悉的笔迹,很潦草:“信悉。即启‘丙三’渠道。我可试动军方关系施压,但需确凿证据公示。切保自身。陈。”
“丙三渠道?”韩秀云问。
“应该是陈副院长掌握的紧急联络线路,可能是直通某些要害部门或者报社的。”李然默把纸条烧掉,“他说试动军方关系施压……看来王庆年这次搞‘渎职调查’,背后也有日方的压力,陈副院长想从军方层面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