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水把最后一点药粉洒在李然默左臂的伤口上,用干净布条用力缠紧。
李然默额头冒出冷汗,牙关咬得发白,但一声没吭。
“只能这样了。”沈秋水声音很低,“再崩开,这条胳膊可能真保不住。”
“够用了。”李然默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吸了口气,但眼神很定。他看向屋里另外两个人。“韩当家,赵上尉,时间。”
韩秀云看了一眼怀表。“十点二十。我的人已经就位,城北那边,炸药埋好了,十一点整准时响。”
赵怀信点头。“我的人正在往西墙外运动,十二点整,准时开火。”
“好。”李然默撑着桌子站起来,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水厂结构图最后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怀里。旁边是沈秋水画的化验所内部图。“按计划,韩当家打化验所,动静越大越好。赵上尉佯攻西墙,钉死他们。我和沈秋水,十二点十分,从东边检修口进去。”
他看向陈启泰之前坐过的空椅子——陈启泰已经先行离开,去往那个“绝对安全”的协调点。“陈副院长会盯着两边,有任何意外,他会通过老渠道通知我们。但进去之后,主要靠我们自己。”
“李大夫,”赵怀信忽然开口,脸色严肃,“你伤这样,进去后万一……”
“没有万一。”李然默打断他,“东西必须毁掉。我爬也会爬过去把它砸了。”
屋里沉默了几秒。
韩秀云一抱拳:“李大夫,沈小姐,保重。城北那边,交给我。”
赵怀信也敬了个军礼:“西墙外,二十分钟,一秒不少。”
“行动。”李然默说完,抓起桌上那把柯尔特,检查弹仓,插回腰后。
沈秋水默默背起一个准备好的布包,里面是工具、炸药和那台宝贵的微型相机。
四个人走出破屋,融入南京城深沉的夜色。
十一点整。
城北方向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远远能听到混乱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
韩秀云站在远处一座矮房的屋顶上,看着那团火,咧嘴笑了笑。“够劲儿。”
她转身跳下房顶,对上!见着穿白大褂的、说日本话的,格杀勿论!东西能拿就拿,拿不走的,全他妈烧了!”
“是!”低沉的回应响起。
一群人像黑色的潮水,涌向那座废弃的洋楼。
旧水厂西墙外,一片荒草丛里。
赵怀信趴在地上,借着月光看着怀表。指针一点点走向十二点。
他身边,十二个穿着便装但动作标准的汉子静静伏着,手里是长短不一的枪支。
“班长,时间到了。”旁边一个老兵低声说。
赵怀信收起怀表,举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轰!轰轰!”
预先埋设的炸药被引爆,围墙被炸开一个不大的缺口,砖石飞溅。
“打!”赵怀信吼道。
十二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打向水厂西墙的岗亭和探照灯。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格外刺耳。
水厂里面立刻乱了。哨子声、日语和中文的吼叫声响成一片。探照灯的光柱慌乱地扫向西墙,人影憧憧,大部分守卫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攻”吸引了过去。
赵怀信一边开枪,一边看着表。
二十分钟。
他必须给里面的人,争取这宝贵的二十分钟。
水厂东侧,一段锈蚀的排水管旁边。
李然默用没受伤的右手,用力撬开一块松动的铁栅栏。后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一股污水和铁锈的混合味道飘出来。
“是这里,废弃的检修通道。”沈秋水对照着图纸,低声道。
“进。”李然默率先弯腰钻了进去。左臂撞到边缘,他闷哼一声,动作顿了一下。
沈秋水紧跟在他后面,进去后立刻回身把铁栅栏虚掩上。
通道里很黑,只有远处零星灯光透过缝隙照进来一点。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杂物。
李然默打开一个小手电,光柱只能照出几步远。他凭着记忆里的图纸,艰难地向前摸索。左臂完全用不上力,平衡都受影响。
沈秋水在后面扶着他,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枪,眼睛不停扫视着黑暗的四周。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能听到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西边的枪声爆炸声隐约传来。
“他们被引过去了。”沈秋水说。
“快走。”李然默加快脚步,伤口随着动作一阵阵抽痛。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前面出现一道向上的铁梯。李然默关掉手电,示意沈秋水听。
上面很安静。
他慢慢爬上铁梯,顶开一个沉重的铸铁盖子,露出半个头。
外面是一个小型设备间,堆着些旧阀门和管道。没有人。
李然默爬出来,把沈秋水拉上来。两人蹲在阴影里。
“控制室在隔壁那栋楼的二楼。”李然默指着一个小窗外面的建筑轮廓,“从这边过去,要穿过一片露天区域,可能有岗哨。”
沈秋水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望远镜,凑到窗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有两个,在左边的仓库门口抽烟。注意力好像在西边。”
“绕右边。”李然默说。
两人溜出设备间,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向右移动。李然默脚步有些踉跄,沈秋水不得不半架着他。
穿过露天区域,钻进另一栋楼的底层走廊。这里更安静,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声。
顺着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门缝
门上挂着牌子:“控制室,闲人免进”。
李然默和沈秋水对视一眼。
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