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点模糊的响动过去后，外面又静了下来。
沈秋水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听见李然默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才稍微松了松一直握着枪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又有动静。
这次是敲门声，三长两短，接着两长一短。
沈秋水立刻站起来，枪口对着门。
外面传来陈启泰压低了的声音：“是我，开门。”
沈秋水拉开门闩。
陈启泰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脸色比几个小时前离开时更难看，左边肩膀的衣服颜色深了一块，靠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你受伤了？”沈秋水问。
“擦伤，不碍事。”陈启泰摆摆手，快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昏睡的李然默，然后转向沈秋水，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出事了。王庆年死了。”
沈秋水心里一沉。
“我亲自押他去军法处，走到城西柳巷，突然冲出来至少五个人，黑衣，蒙面，家伙很硬，行动快得吓人。”陈启泰指了指自己肩膀，“一照面就直接冲着王庆年去的，乱枪打死。我这边带的人反应慢了一拍，折了两个。我也挨了一下。”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动作太利索，打死王庆年，逼退我们，立刻撤，一点多余痕迹都没留。”陈启泰眼神很冷，“像是专门干这个的。而且，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发？”
沈秋水明白了：“内鬼。而且……层级很高。”
“对。”陈启泰点头，“能知道押送路线和时间的，没几个人。王庆年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他死了，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床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李然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试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沈秋水赶紧过去扶他。
“你接着说。”李然默靠坐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睁开了，里面没有刚睡醒的迷糊。
陈启泰继续说：“我负伤撤回来后，赵怀信那边清理水厂战场也有了新发现。”
“什么？”
“他们在控制室那堆烧焦的破烂里，翻出点没烧干净的纸片子。”陈启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边缘焦黑、字迹模糊的碎纸片。“拼了拼，大概看出几个词，‘备用’、‘城东’、‘泵站’，还有一串像是编号的东西，但看不清了。”
李然默盯着那些碎片：“‘樱花’计划……有备用投放点。”
“赵怀信也是这么猜的。”陈启泰把碎片包好，“他留下几个人继续找，自己带剩下的人加强医院和几个主要水厂的戒备去了。另外……”
他顿了顿：“韩秀云那边也递了消息过来。她手下那个阿炳，天亮前又摸回城北那个空了的化验所，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发现什么了？”
“鬼子撤得很干净，但留了点‘尾巴’。”陈启泰说，“烧过的灰底下，有没烧完的化学瓶子标签。后窗户的窗台上，有新的刮痕，像是最近有人从那儿往外搬过重东西，痕迹指向房子后面那条早就废了的小河道。”
李然默闭上眼睛，呼吸因为疼痛有点急。
过了几秒钟，他睁开眼，看向陈启泰和沈秋水。
“王庆年死了，是灭口。水厂炸了，但他们有备用点。化验所空了，但故意留了点痕迹，指向河道。”李然默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不是结束。这是刚开始。”
陈启泰皱眉：“你是说……”
“他们在钓鱼。”李然默说，“王庆年是个弃子，死了就死了。水厂也是个弃子，炸了就炸了。化验所……可能也是个幌子。他们真正要干的事，根本不在我们看到的这几个地方。”
“那在哪儿？”
李然默没直接回答，他问陈启泰：“城东有几个泵站？主要给哪些地方供水？”
陈启泰想了想：“大的有三个。一个主要供城东商业区和部分居民区，一个供火车站和仓库区，还有一个……是供城南那片棚户区和新划的难民安置点。”
他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沈秋水也反应过来了：“人口最密的地方？”
“对。”陈启泰脸色变了，“棚户区加安置点，住了不下五六万人，水源就靠那一个泵站。而且那里条件差，一旦出事……”
“一旦出事，就是人间地狱。”李然默接上了他的话，“死的人会比水厂那边多十倍，百倍。而且更容易引起恐慌，造成混乱。”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