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然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没睁眼。
沈秋水没再多说，转身出去找那个沉默的大婶要热水。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叫。
等她端着热水盆回来，李然默自己用右手撑着，慢慢坐起来了一点。动作牵到左臂，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别动。”沈秋水快步过去，把盆放下，“我先给你换药，再看看烧退了点没。”
她拆开李然默左臂上临时固定的木板和纱布。伤口附近红肿得厉害，摸上去烫手。骨折的地方虽然对上了，但肿着，看着就吓人。
“感染没控制住，还在发烧。”沈秋水语气平静，但手上动作更快了。她用热水浸湿的干净布巾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然后撒上新的药粉。药粉刺激伤口，李然默身体绷紧了一下。
“忍一下。”沈秋水说，麻利地重新包扎，固定好木板。
做完这些，她把手背贴在李然默额头上。“烫手。你得躺着，不能再耗神了。”
“躺不住。”李然默睁开眼，眼睛里有点血丝，但眼神很定，“陈副院长什么时候能把东西送来？”
“他说尽快。但你现在这状态，就算东西来了，你能干嘛？”沈秋水看着他。
“能看地图，能分析，能开枪。”李然默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右手没事。”
“然后左胳膊彻底废掉？”沈秋水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压下去，“李然默，你不是铁打的。”
“我知道。”李然默喘了口气，看着屋顶，“但时间更不是铁打的。他们灭口王庆年，清理化验所，说明他们怕了，也说明他们急了。下一次投放，不会等我们养好伤。”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秋水说：“我去弄点吃的。你必须吃点东西。”
她出去没多久，院子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沈秋水立刻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她警惕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是陈启泰，还有赵怀信。两人都换了便装，陈启泰肩膀上鼓鼓囊囊，显然重新包扎过。
沈秋水打开门。陈启泰闪身进来，赵怀信跟在后面，反手关上门。
“东西带来了。”陈启泰直奔里屋，赵怀信对沈秋水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然默已经撑着坐直了。
陈启泰把一个布包放在床边，打开。里面是一盒西药（阿司匹林和消炎药），一把擦得锃亮的柯尔特手枪和两盒子弹，还有一卷用油纸包着的地图。
“药是托关系从黑市弄的，比咱们医院仓库里的好。枪和子弹是赵上尉提供的。”陈启泰语速很快，“地图是城东的详细地形和水道图，我找了建设局的老熟人，借口研究防疫供水要来的。”
李然默先拿起那盒阿司匹林，抠出两片，干咽下去。然后他拿起地图，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慢慢展开。
赵怀信开口：“李大夫，你判断得可能没错。我来之前，让手下一个机灵的兵，扮成收破烂的，去城东泵站附近转了一圈。”
“发现什么？”李然默盯着地图，头也没抬。
“泵站是新建的，围墙很高，铁丝网拉着，大门口有卫戍司令部的兵站岗，查得很严。”赵怀信说，“但后墙外面，挨着秦淮河一条小支流。我那兵看见，有两条小船，半夜的时候在那边停过，船上的人往下搬箱子，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搬东西的人穿着工装，但动作不像普通工人。”
“什么时候的事？”沈秋水问。
“就前天夜里。”赵怀信说，“另外，泵站里面最近确实新来了几个工程师，说是上海请来的专家，调试新设备。但卫戍司令部那边给的备案名单，我托人瞄了一眼，名字对不上，而且其中一个所谓的‘专家’，我手下有人以前在虹口那边见过，像是个日本侨民，开诊所的。”
陈启泰脸色阴沉：“这就对了。泵站是新建的军民两用枢纽，主要供城东商业区、火车站，还有……南边的棚户区和难民安置点。名义上归市政管，但安全和核心调度，直接由卫戍司令部直辖。王庆年那个级别，手伸不进去。”
“所以，能往里面塞人，还能调动小船半夜运东西的，只能是卫戍司令部里面，或者能影响司令部的人。”李怀信总结道。
李然默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停在标着“城东第三泵站”和旁边蜿蜒的河道支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