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秀云又出去吩咐手下。
陈启泰这才注意到沈秋水手里拿着的那个金属部件。“这就是从泵站换下来的？”
“对。”沈秋水把部件递过去，“李大夫昏过去之前，特意交代，一定要分析这个的成分和释放机制。”
陈启泰接过部件，就着油灯仔细看。那部件做工很精细，接口处有微小的孔洞和复杂的内部腔体。“这不是一般的阀门或者接口……看起来，像是一种能控制液体缓慢流出的装置。如果里面装的是病菌培养液……那确实可以做到‘细水长流’，神不知鬼不觉地污染水源。”
他越说脸色越难看：“日本人这次玩得更阴了。不是一次性大量投放，而是用这种缓释装置，每天加一点，等发现疫情大规模爆发，早就找不到源头了。而且危害周期会拉得很长。”
沈秋水握紧了手：“李大夫刚才说胡话，也提到了‘更阴的’、‘防不住’。”
陈启泰叹了口气：“他的担心是对的。我们破坏了泵站这一个点，但城东还有其他供水节点，还有水塔，甚至……如果他们丧心病狂到连通风系统都打主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就在这时，李然默忽然咳嗽了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眼神有点迷茫，过了几秒才聚焦。
“陈……副院长？”李然默声音还是很哑。
“是我。”陈启泰凑近些，“你别动，好好躺着。”
李然默却挣扎着想坐起来，沈秋水赶紧扶住他。
“不能……躺着。”李然默喘着气说，“那个部件……看了吗？”
“看了。”陈启泰把部件拿到他眼前，“初步判断是缓释装置，危害周期更长。”
李然默点头，因为发烧，这个动作做得有点迟缓：“对……新型技术……我们只破坏了一个点……城东……其他供水节点……必须……立刻排查……还有，搞到……这次负责‘维护’的日军工程师……名单……里面可能有懂这个技术的专家……”
他说完这段话，累得直喘，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陈启泰按住他的肩膀：“排查的事我们来办，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养伤。我已经让韩当家去搞盘尼西林了。”
“我死不了。”李然默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排查不能等……名单更重要……找到懂技术的人……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还有多少后手……”
沈秋水忍不住开口：“你都这样了，还怎么参与？先退烧再说。”
李然默看着她，眼神很固执：“我躺着……也能听情报……分析……让我完全闲着……不如杀了我。”
陈启泰和沈秋水对视一眼，都知道劝不动他。
韩秀云这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药搞到了，两支盘尼西林，还有口服的退烧消炎药。现在就打？”
“打。”陈启泰说。
沈秋水熟练地准备好注射器，给李然默做了皮试，确认没问题后，将盘尼西林注射进去。
打完针，又喂他吃了口服药。
也许是药物起了作用，也许是实在撑不住了，李然默很快又昏睡过去，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
陈启泰看着昏睡的李然默，又看看手里的金属部件，下了决心。
“这样，”陈启泰压低声音对沈秋水和韩秀云说，“李大夫说得对，排查不能等。我们分一下工。我和赵怀信负责军方渠道，想办法拿到城东所有供水设施的图纸和近期维护记录，同时查那份工程师名单的底细。”
韩秀云接话：“我和沈妹子负责地下网络。我让手下弟兄们去摸各个水站、泵房的情况，看有没有异常人员进出。沈妹子，你心思细，负责整理和分析所有传回来的零散情报，看看能不能拼出点东西。”
沈秋水点头：“好。另外，这个部件，我得尽快找可靠的人分析。韩当家，你有这方面的路子吗？懂化工或者机械的。”
韩秀云想了想：“有倒是有，码头上有从上海来的老师傅，以前在洋人厂里干过，懂这些精密玩意儿。但得绝对信得过。”
“你安排，尽快。”陈启泰说，“李大夫这边，沈护士你多费心。我身份特殊，不能久留，得马上回去，不然医院那边容易惹疑。有任何进展，通过老方法联系。”
“明白。”沈秋水说。
“放心，这地方绝对安全，我派了双倍的人手警戒。”韩秀云说。
陈启泰又看了一眼昏睡的李然默，戴上帽子，悄悄离开了货仓。
货仓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秋水坐在李然默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冰冷的金属部件。韩秀云出去安排侦察任务了。
油灯的光映在李然默苍白的脸上，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偶尔还会含糊地说几句听不清的呓语。
沈秋水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部件。
泵站的那个装置是被破坏了，但李然默用重伤换来的警告，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
夜色还深，但新一轮的较量，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了。这次，敌人藏在更深的水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