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带着水腥味,吹得破棚子上的烂布条哗啦响。
李然默蹲在棚子后面,眼睛盯着五十米外那个石凳子。沈秋水紧挨着他,呼吸放得很轻。
石凳子上,穿灰呢子大衣、戴礼帽的参谋已经坐了好几分钟了,烟抽了半根,时不时看看怀表。
“八点过五分了。”沈秋水用气声说,“他等的人还没来。”
“再等等。”李然默说,左胳膊吊着有点碍事,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话音刚落,河堤下头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长衫,手里拎着个旧皮箱,像个跑单帮的生意人。他走得不快,快到石凳子附近时,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参谋立刻站了起来。
两人没握手,也没说话。穿长衫的人把皮箱放在石凳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个小布包,递给参谋。
参谋接过,飞快地塞进大衣内袋。
就在这时候,沈秋水动了。
她早就从棚子后面绕了出去,这会儿扮成个走夜路的妇人,挎着个篮子,低着头匆匆往石凳子方向走。
走到离两人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她脚下好像被石头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扑。
篮子脱手,里面的几个萝卜土豆滚了一地。
这动静不小。
参谋和穿长衫的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沈秋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嘴里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她捡得很慢,头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正好对上那个穿长衫的人。
那人大概四十来岁,脸很瘦,眼睛细长,左边眉毛上有道浅浅的疤。
沈秋水心里一凛。
这长相,这眼神……她在地下党内部看过的日谍特征简报里,有印象。
是特高课的人,而且级别不低。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捡东西,嘴里还在道歉。
穿长衫的人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拎起皮箱,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河堤另一头。
参谋也匆匆离开了石凳子,往城里方向去。
沈秋水捡完东西,挎着篮子,慢吞吞地走回破棚子后面。
“看清了?”李然默问。
“看清了。”沈秋水压低声音,“左边眉毛有疤,细长眼。是特高课的,我记得代号好像叫‘灰雀’,是个潜伏头目。”
李然默点点头。
“走,跟那个穿长衫的。”
两人从棚子后面出来,沿着河堤,远远跟上那个穿长衫的背影。
韩秀云带着两个人从对岸绕过来,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她的人会盯着参谋,让李然默他们专心跟这个。
穿长衫的人很警觉。
他没走大路,专挑小巷子钻,有时候还会突然停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在听后面的动静。
李然默和沈秋水跟得很小心,隔得老远,全靠巷子拐角和阴影掩护。
跟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穿长衫的人拐进了城南一片仓库区。
这里晚上很安静,只有几个货栈门口挂着昏黄的马灯。
穿长衫的人走到一家叫“福昌货栈”的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里面有人探出头,看了看,把他让了进去。
门又关上了。
李然默和沈秋水躲在对面一堆废弃木箱后面,盯着那扇门。
“货栈……”沈秋水小声说,“伪装得挺好。”
李然默仔细看了看货栈周围。
门口有两个穿短褂的汉子在抽烟,看起来像伙计,但站姿和眼神不对,是练家子。货栈侧面有个小窗户,里面亮着灯,人影晃动,不止一个人。
后墙那边,隐约还能看到有黑影在巡逻。
“守卫不少。”李然默说,“是个据点,而且是新设的。以前这一片没这么严。”
“记下来。”沈秋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借着远处一点灯光,快速画了个简单的位置图,标出了货栈名字、门口守卫、侧窗和后墙巡逻点。
画完,她收起本子。
“现在怎么办?”她问。
“先回去。”李然默说,“跟陈副院长汇合。看看药库主任那边什么情况。”
两人悄悄退出仓库区,绕路回了医院。
陈启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李然默和沈秋水敲门进去,陈启泰正在看一堆账本,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陈启泰抬头问。
“参谋和上线接头了。”李然默说,“上线是特高课的潜伏头目,代号‘灰雀’。我们跟到了他在城南仓库区的新据点,‘福昌货栈’,守卫很严。”
沈秋水把画的位置图递给陈启泰。
陈启泰接过来看了看,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