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韩秀云刚出去吩咐人弄点吃的,厢房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精瘦的小老头侧身闪了进来。
他穿着半旧的绸衫,头发梳得油亮,眼睛不大,但滴溜溜转得飞快,一进来就冲李然默和沈秋水拱了拱手。
“两位老板,久等久等。韩当家都跟我说了,要学上海滩那边倒腾‘玻璃水’的门道,是吧?”
李然默站起身,也拱了拱手:“金老板,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金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韩当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干这个,我熟。”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然默和沈秋水。
“这位老板气度是够的,就是……太正了点。上海滩那帮掮客,十个有九个是滑头,眼睛里透着算计,身上带着江湖气。您这眼神,太稳,太干净。”
他又看了看沈秋水。
“这位小姐嘛,模样是没得挑,气质也好。但不像助手,倒像是……嗯,留洋回来的女学生。不够‘油’。”
沈秋水笑了:“金老板,那您说,怎么才能‘油’起来?”
“说话,走路,看人的眼神,都得改。”老金来了精神,“比方说,您二位现在坐得笔直,这不行。得稍微垮着点,透着点‘这单生意成不成无所谓,爷有的是路子’的劲儿。眼神不能直勾勾看人,得飘,得在对方脸上、身上、随身带的东西上扫,掂量分量。”
李然默点点头,放松了肩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随意地敲了敲。
“这样?”
老金眼睛一亮:“哎,有点意思了!再懒散点,对,就这样。沈小姐,您也别太拘着,可以翘个二郎腿,或者靠着椅子背,手里没事把玩个什么东西,比如……嗯,韩当家应该给你们准备了怀表或者打火机吧?”
韩秀云正好端着两碗面条进来,听到这话笑了:“准备了,准备了,在皮箱里。老金,你先教他们切口,道具一会儿再弄。”
老金接过一碗面,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吃了几口,抹了抹嘴。
“行,那咱们先说‘话’。”
“上海滩那边,管紧俏的西药原料、化学试剂,尤其是见不得光、来路不明的那种,叫‘玻璃水’,也叫‘水晶浆’。量大,走船运或者大宗陆运的,叫‘走船货’或者‘整装’。量小,零散交易的,叫‘散装’或者‘小包’。”
李然默认真听着。
“问对方手里有什么货,不能说‘你有什么’,要说‘您那儿,最近水位怎么样?’或者‘听说江面不太平,还有‘玻璃’过闸吗?’”
沈秋水问:“那如果对方反问我们想要什么,怎么答?”
“不能直接说要‘试剂’,太外行。”老金说,“就说‘听说最近‘水晶浆’成色不错,特别是‘丙字头’的,我们东家想请几箱,看看成色。’”
“‘请’?”李然默捕捉到这个字。
“对,黑话里,买叫‘请’,卖叫‘让’。价钱贵叫‘水位高’,便宜叫‘水位浅’。验货叫‘过过眼’,交钱叫‘落袋’。”老金说得唾沫横飞,“最重要是,不能急,哪怕心里再想要,面上也得端着。得让对方觉得,你是有备而来,但也不是非他不可。”
他又教了一些讨价还价的手势,比如摸耳朵表示太贵,捻手指表示可以加点,摇头叹气表示没兴趣。
李然默和沈秋水学得很快。
老金很满意:“两位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不过光会说还不行,得‘像’。等会儿换了行头,我再带你们走几步,看看眼神和架势。”
韩秀云在一旁说:“信已经让人递进‘福昌货栈’了,接信的是个账房。没给准话,但收了,说等掌柜的定夺。我估摸着,最晚明天中午前,会有回音。”
李然默问:“递信的说辞是什么?”
“就按你们商量的,说是有上海来的陈老板,专做化工和医药原料,路子广,资金厚,对‘丙字号’的‘货’特别感兴趣,想长期、大量合作。约地方面谈,我们提议了秦淮画舫。”韩秀云说。